歇脚的小溪边,林实闲着没事,蹲在那儿抠河岸边的烂泥巴玩。他手指戳进岸边一处被水泡软的地方,挖起一大坨深褐色的泥巴,在手里搓了搓,忽然“咦”了一声。
“小妹,小妹!你快过来看!”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朝林晚招手。
林晚正帮着苏氏把湿衣服摊在石头上晾,闻声拄着拐走过去:“怎么了二哥?”
林实把那坨泥巴递到她眼前:“你看这泥,跟别的好像不一样,特别细,特别黏,握手里还不咋散。”
林晚接过来,入手是细腻湿润的触感。她用手指捻开一点,泥质均匀,没什么砂石杂质,黏性确实很好。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心也跟着怦怦跳起来。
“这是……黏土!是上好的陶土!”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陶土?”林实没明白,“干啥用的?”
“烧陶器啊!”林晚蹲下身,也挖了一小块仔细看着,“用这个,能捏成碗、罐子、盆,放到火里烧硬了,就能用来煮东西、存水、装粮食,比咱们那个破瓦罐强多了!也轻便,不容易碎!”
这话不仅吸引了林实,连旁边的林朴、林坚也看了过来。苏氏和赵氏也停下手里活计。
“烧陶?就像镇上窑厂烧的碗碟?”林坚问。
“对!就是那个道理,咱们不用烧那么精细,能烧出结实的、不漏水的就行!”林晚越想越觉得可行。他们现在煮饭存水都靠那个破瓦罐和几片残破的陶片,太不方便了。如果能自己烧制陶器,生活品质能提高一大截,更是从“有啥用啥”向“自己制造”迈进的关键一步!
“真能成?”林实摩拳擦掌,“咋弄?你教我!”
“先得多弄点这种泥,要淘洗一下,把里面的小石子啥的挑干净。然后要阴干,不能暴晒,不然会裂。还得先试试能不能烧成。”林晚脑子里飞快过着制陶的基本步骤,虽然她没亲手干过,但原理和大致流程还是知道的。
说干就干。趁着休息,林家人悄悄行动起来。林实和林朴负责挖黏土,林坚用破衣服当筛子,在溪水里淘洗。林晚则开始琢磨怎么垒个最简单的小窑。
烧窑需要持续的高温,他们没条件建正规的窑炉。林晚观察了一下地形,看到溪边有个天然的小土坎。她指挥林坚和林朴,在土坎侧面挖进去一个浅洞,洞口用石头和泥巴垒起来,留出添柴的口和排烟的缝隙,顶上用捡来的薄石板盖上。一个极其简陋的“坑窑”就算搭好了。能不能行,全看天意。
第一次试验,林晚没敢直接用黏土做东西。她捡了几片相对厚实、弧度合适的破瓦片,洗干净,晾干,放进了小窑里。然后点燃干柴和枯草,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一家人围在窑口,紧张地看着。火苗舔舐着瓦片,黑烟从缝隙里冒出来。
烧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林晚觉得差不多了,停了火,等窑内温度慢慢降下来。等能伸手了,她迫不及待地用树枝把瓦片扒拉出来。
“咔嚓……”一片瓦片刚拿出来,就裂成了两半。其他的也差不多,不是裂了就是掉渣。
第一次尝试,失败。
林实有点泄气:“是不是火太大了?还是瓦片本来就不行?”
林晚倒没灰心:“第一次嘛,正常。可能是温度不均匀,或者冷却太快了。”她检查着窑的结构,琢磨着怎么改进通风,让火烧得更旺更均匀些。
第二次,她用初步处理过的黏土,试着捏了两个非常厚实的小泥饼(太复杂的形状怕做不来),又放进去几片新捡的厚实陶片。这次,她把窑口的通风口弄大了一点,烧的时间也更长,柴火用的是更耐烧的硬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当窑温再次降下,林晚取出泥饼和陶片时,泥饼倒是没裂,但摸上去只是外面一层硬了,里面还是软的,一掰就断。陶片情况稍好,但也没达到她期望的硬度。
温度还是不够。林晚皱起眉,是他们能收集到的燃料有限,烧不到那么高的温度?还是这黏土本身就需要更高的温度?
“小妹,要不算了?太费柴火了。”苏氏看着女儿紧锁的眉头,有些心疼。柴火也是宝贵的资源。
“再试最后一次!”林晚咬了咬牙,“这次,咱们把窑封得再严实点,只留最小的出烟口,烧的时候用湿泥把缝隙都糊上,把热量憋在里面!柴火也用最干的!”
她有种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第三次,她亲自上手,用更细腻的黏土,笨拙地捏了一个歪歪扭扭、厚薄不均的……杯子?或者说,更像一个有着凹陷的厚实泥坨。她没指望形状多好看,只求能烧成一个能盛水的容器。
小心翼翼地将这个“丑杯子”放进改进后的小窑,严密封好窑口。林坚负责烧火,这次用的是他们攒的最好的一批干柴,火烧得很旺。
时间一点点过去,窑口的石头都被熏得发黑。林晚时不时贴近听听里面的声音(其实也听不出啥),心里七上八下。
当最后一点柴火燃尽,林晚没有立刻打开窑。她让大家先去休息,等窑彻底冷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晚就醒了,迫不及待地跑到小窑边。林坚、林实、林朴也跟了过来,连林崇山和苏氏都拄着棍子站在不远处看着。
林晚深吸一口气,用木棍小心地拨开封窑的湿泥和石头。窑内还有余温,一股热气和灰烬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眯着眼,伸手进去摸索。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带着温热的物体。她心一颤,小心地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灰扑扑的、歪歪扭扭的陶杯。杯壁很厚,表面坑坑洼洼,沾满了烟灰,一侧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但它整体是硬的!敲上去有沉闷的“叮叮”声,不再是软泥!而且,没有碎!
林晚的心跳瞬间加速。她连忙跑到溪边,舀起一点水,小心翼翼地倒进杯子里。
水,没有立刻渗出来!只是在杯底慢慢汇聚!
成功了!虽然丑,虽然可能不耐用,但这确确实实是一个能盛水的陶器!是他们亲手从泥土烧制出来的!
“成了!真的成了!”林实第一个蹦起来,抢过杯子仔细看,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朴也凑过来,用手指摸了摸杯壁,眼中闪着惊奇的光。
林坚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苏氏和赵氏相互搀扶着走过来,苏氏接过那个丑杯子,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表面,眼圈又红了,这次是高兴的:“好,好……咱们晚儿真能干……以后煮水,就能用这个了……”
林崇山也走了过来,从苏氏手里接过陶杯,掂了掂,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杯子递还给林晚,目光深邃地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有赞许,有惊叹,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
林晚捧着这个全世界最丑却最让她自豪的陶杯,感受着它粗糙而实在的质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这不仅仅是多了一个容器,这证明了他们的双手可以创造,可以将自然的馈赠变成实用的工具。
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是文明的火种,在这蛮荒之地点燃的微光。
“以后,咱们可以烧更多!烧碗,烧罐子,烧水缸!”林晚的声音带着激动,“有了陶器,咱们存水、煮饭、腌菜、甚至以后存粮食,都方便多了!”
“对!多烧点!”林实已经开始幻想用自己烧的碗吃饭的情景了。
林朴认真地说:“下次我捏,我手稳。”
一家人围着这个歪扭的陶杯,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像在看什么稀世奇珍。阳光洒下来,照着他们脏兮兮却洋溢着希望的脸,照着那个丑丑的、却标志着新开始的陶杯。
王虎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这林家人,还真能折腾。”但眼神里,似乎也没什么反感。
路还长,困难还多。但手中这个实实在在的、由泥土化来的陶杯,却给了林家人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底气。
他们不仅能找到吃的,找到水,还能自己造出用的!
未来那个“家”的蓝图,似乎又清晰、丰满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