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这宏大的乐章便有了清晰的主音。
那是从昭城学堂方向传来的一缕琴音,初时如山涧清泉,叮咚作响,正是小阿枝教给孩童们的那曲《春溪谣》。
洛昭然唇角微弯,脚步也不自觉地放缓,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然而,就在曲调行至欢快处,琴音陡然一转!
那欢快明亮的旋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低回婉转、闻所未闻的古调。
那音律中没有春日的暖阳,没有溪水的潺潺,只有如昆仑之巅终年不化的霜雪,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深入骨髓的孤寂。
洛昭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这调子……
她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是寒渊的调子!
她记得清清楚楚,在昆仑雪山的一个风雪之夜,他以为她睡熟了,独自坐在崖边,用一片冰叶吹奏过这支曲子。
音不成音,调不成调,破碎而悲怆,像是对亡魂的祭奠。
她当时只听了那一次,便刻骨铭心,因为那里面藏着他从不示人的脆弱。
此等巫族秘调,除了他,除了无意间听到的自己,怎会有第三人知晓?
小阿枝……怎么会弹?
洛昭然眼底风暴骤起,但她没有冲动上前。
她极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身体却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悄然后退,转身,步履如风地返回了家中。
她直奔内室,打开一只尘封多年的紫檀木匣。
匣内,静静躺着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朴铜镜,镜面晦暗,名曰“音引镜”,乃巫族至宝,可感应血脉心音的共鸣。
她指尖逼出一滴血珠,滴落在镜面之上。
血珠沁入,镜面没有丝毫反应。
洛昭知她并非巫族血脉,此举不过是启动的仪式。
她真正要测的,是远在学堂的小阿枝!
她凝神静气,将心神沉入镜中,脑海里回想着方才那段霜雪古调。
嗡——
一声轻鸣,晦暗的镜面之上,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如同月华般的银光!
光芒虽弱,却清晰无比,映照着洛昭然那张写满震惊与狂喜的脸。
巫族血脉,千真万确!
当晚,洛昭然以请人帮忙为由,将小阿枝邀至家中药房。
药香弥漫的静室里,她状似无意地指着一味药材:“阿枝,这味‘凝神草’需要研磨得极细,劳烦你了。”
小阿枝乖巧点头,接过药臼,认真地研磨起来。
她不知道,在那一堆看似寻常的药草粉末中,洛昭然早已混入了一丝无色无味的“醒神露”。
此物对常人只是提神醒脑,但对身负巫族血脉之人,却能短暂地,如闪电般撕开一丝血脉记忆的裂隙。
一下,两下……药杵与药臼规律地碰撞着。
洛昭然看似在分拣药材,实则全部心神都系于小阿枝身上。
突然,那规律的捣药声停了。
小阿枝握着药杵的手悬在半空,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常人无法窥见之物。
她秀眉微蹙,脸上是全然的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口中喃喃自语:“那个穿黑袍的人……他在看我。”
洛昭然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你看清他了吗?他是谁?”
小阿枝缓缓摇头,声音飘忽得像一缕青烟:“他没有脸……只有声音,他在说……”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分辨那来自遥远时空的回响,“他说……‘弦不可断’。”
四个字,如四道惊雷,在洛昭然心中轰然炸响!
弦不可断!
这是当年巫族覆灭前,大祭司留下的最后一句谶言!
寒渊曾对她提过,这关乎巫族最后的传承与希望。
与此同时,昭城城主府内,一袭白衣胜雪的白璃正对着一张灵压舆图,秀眉紧锁。
她派去监控学堂周边灵压的侍卫回报,一个奇异的现象已经持续了数日。
每当日落西山,阳气衰减,阴气滋生之时,学堂方向便会逸散出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精纯的灵力波动。
这股波动能引动天地之气,产生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这绝非凡人孩童能引发的异象。
源头,直指那位新来的女琴师,小阿枝。
第二日,白璃亲自去了学堂。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静静站在廊下听完了整堂课。
课后,她唤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小阿枝,亲手为她倒上了一杯清茶。
“这茶不错,能静心安神。”白璃微笑着,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剑,直刺小阿枝的眼底,“你的母亲,可是巫族遗民?”
小阿枝捧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满脸愕然:“城主大人何出此言?我……我自幼便是孤儿,被师父收养,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
白璃的视线在她双眸深处停留了一瞬,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比常人更淡的浅金色。
那是上古血脉稀薄到极致的表征。
她心中已然了然,却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将语气放缓,化作一丝关切的叮嘱:“既如此,便是我看错了。只是你体质似乎偏弱,记住,莫要独自在夜里练琴。”
警告,意味深长。
洛昭然却不愿再等。
旁人的试探太慢,她要用最激烈、最直接的方式,去触碰那个最接近真相的可能!
当夜,月黑风高。
她带着小阿枝,来到了城外那片早已废弃的古祭坛遗址。
此地是昭城灵脉交汇之处,也是力量最狂暴之所。
洛昭然在祭坛中心布下了一座残缺的古阵,阵眼处,悬浮着一粒豆大的、跳动不休的赤红色火种——那是她珍藏多年的焚天火种,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烈力量。
她对惊疑不定的小阿枝说:“帮我一个忙,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停下。”
言罢,她盘膝坐于阵前,素手抚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拨出的瞬间,平地卷起狂风!
不是凡间的风,而是夹杂着灵力与怨念的阴风,刮得人骨头发寒。
洛昭然奏响的,正是那支完整版的《巫族安眠谣》!
琴声穿透夜幕,如泣如诉,带着无尽的哀思与招魂般的魔力,直冲云霄。
几乎是同时,站在一旁的小阿枝身体剧烈一颤。
她的双眼再次变得空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身不由己地一步步走向祭坛,走向洛昭然身旁的另一架古琴。
她的手指自动搭上琴弦,没有丝毫犹豫,拨动了琴弦,完美地融入了洛昭然的旋律。
截然不同,却又同出一源的两股心音,在残阵与焚天火种的催化下,轰然交汇!
刹那间,风停了,云散了,整个祭坛遗址陷入一片死寂。
在两人的身前,空气剧烈扭曲,一个半透明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身形挺拔如松,立于清冷的月华之下。
正是寒渊!
他的一只手轻轻抚在自己的琴上,另一只手,则越过虚空,轻柔地按在了洛昭然的肩头,姿态亲昵,带着不容置疑的护持之意。
影像不过短短三息,便如青烟般溃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洛昭然与小阿枝的指尖,却同时感受到了一股真实不虚的余温,仿佛刚刚,真的有人站在那里,与她们一同完成了这场跨越生死的合奏。
归途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直到能望见昭城的灯火,小阿枝才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问,像是在问洛昭然,又像是在问自己:“阿姐,如果一个人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所有事,可他的手还记得怎么做事,他的心还记得一首歌……那他,还算是活着吗?”
洛昭然抬头望向漫天星斗,星光映在她深邃的眼眸里,碎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她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轻声回答:
“只要还有人记得他的歌,记得他的人,他就没有走。”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藏于袖中的那枚碎玉吊坠,毫无征兆地,再次微微发烫。
那温度是如此的熟悉,仿佛远方星河的尽头,有一个人听到了她的回答,正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点头。
昭城的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些。
长夜将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带着未知的变数与尘埃落定的希望。
空气中隐隐传来远处早起人家的喧闹,预示着一个寻常而又崭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