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麓,听风小筑的炊烟依旧袅袅升起,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与此地无关。
阿箬正在院中晾晒新采的药草,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带着草药特有的清香。
就在她伸手将一束青藤挂上晾绳时,一个几不可闻的声音,却如尖针般刺入她的耳膜。
“阿箬。”
那声音轻柔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她耳边。
她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只有几只蝴蝶在花丛间飞舞。
是错觉吗?
她皱了皱眉,心底却涌上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个名字,是她幼时村中母亲为她取的乳名。
可那个村子,连同她的母亲,早已在十年前那场滔天妖祸中化为焦土,寸草不生,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未曾寻回。
自那以后,世间再无人如此唤她。
她强压下心头那丝悸动,告诫自己只是太过劳累,出现了幻听。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准备继续手上的活计。
可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青藤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原本青翠欲滴的藤蔓上,竟不知何时渗出了一颗颗殷红的血珠,顺着叶脉缓缓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带着一股诡异的温热。
阿箬僵住了,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晾绳,下一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晾绳上那些刚刚挂上去的、用来包裹药材的白色布条,此刻竟在无风的环境下诡异地飘动起来。
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每一片布条上,都浮现出了两个墨迹淋漓的大字——阿箬!
那些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娟秀,有的狂放,有的稚嫩,有的苍老……墨色深浅不一,仿佛是无数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怀着不同的心境,写下了同一个名字。
她的名字。
“不……不可能……”阿箬嘴唇发白,连连后退,一脚踩空,狼狈地跌坐在地。
这诡异的一幕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这不是幻觉!
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疯了一般冲进小筑深处的祠堂。
这里供奉着“听风者”一脉的牌位,也是整个小筑灵力最盛之处。
她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摸出火石,点燃了供桌上那盏常年不灭的守心灯。
按照规矩,守心灯一旦点燃,灯火便会清澈明亮,映照人心,驱邪避祟。
然而,此刻的灯火却昏黄如豆,微弱地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更诡异的是,灯盏中的灯油不知何时变得浑浊不堪,像是混入了什么污秽之物。
阿箬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有东西……有极其可怕的东西已经侵入了这里。
绝望之际,她忽然想起了洛昭然离开前留下的那个锦囊。
她手忙脚乱地找出锦囊,倒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撮细腻的灰烬,是洛昭然那本神秘命册的一角所化。
“昭然小姐说,遇上无法解决的凶事,便将此物撒入守心灯中……”她喃喃自语,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她不再犹豫,将那撮灰烬尽数撒入灯盏之中。
“轰——!”
就在灰烬落入灯油的刹那,那豆大的火苗猛地向上窜起三尺多高,原本昏黄的火焰瞬间转为妖异的苍白色。
祠堂内的光线被扭曲,墙壁上,一道巨大的幻影被投射出来。
那是一片无垠的雪地,一群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女子跪在其中。
她们的发丝上结着冰霜,脸上却带着一种狂热到扭曲的虔诚。
她们高举着手中的火把,用一种古老而沙哑的音调,齐声呼喊着一个名字。
那声音穿透幻象,直击阿箬的灵魂深处。
她们喊的,并非“阿箬”,而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称呼——
“阿奴!阿奴!阿奴!”
阿箬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不认识那些女人,却从她们的呼喊中感受到了一种血脉相连的悲鸣。
几乎是本能地,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
那是她从未被告知过的族名,是上古巫族一个早已消亡的旁支——“卑烛氏”的遗称。
卑微,卑微的蜡烛。
其族中女子,生来便是为了燃烧自己,照亮他人。
她们的宿命,便是作为更强大力量的“容器”与“祭品”。
阿奴,便是“持火之奴”的意思。
幻象如泡影般破碎,守心灯的火焰也恢复了原状,依旧昏黄暗淡。
但那声声泣血般的呼唤,却烙印在了阿箬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从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开始崩塌。
现实与虚影的界限变得模糊,她时常能在镜中看到那些雪地里女人的脸,耳边也总是回响着“阿奴”的呼唤。
夜里,她再次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这一次,她站在一片广袤的、位于极西之地的沙海中。
在她的身边,还并肩站着三十五个面目模糊的身影。
她们和她一样,每人手中都紧紧握着一枚赤铜所铸的铃铛。
一个威严而空洞的声音在梦境中回荡,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似发自九幽之下,一遍遍地质问着她:
“你记得你是谁吗?还是……只想做个被圈养在笼中,听话安逸的小丫头?”
阿箬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月光清冷,一切寂静如常。
她惊魂未定地抹了把额头的汗,手却无意中碰到了枕边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她僵硬地低下头,只见自己的枕畔,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古朴的、布满铜锈的铃铛,样式与梦中那枚一模一样!
她颤抖着拿起铃铛,借着月光,清晰地看到,在那小小的铃舌之上,赫然刻着两个古篆——卑烛。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将铃铛甩了出去。
铃铛落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恐惧最终战胜了一切。
她手脚发软地爬下床,捡起那枚不祥的铃铛,踉踉跄跄地跑到房间角落,撬开一块地砖,将它和自己所有的秘密一起,藏进了最深处的箱底。
她以为这样,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她没有发现,就在她藏好铃铛的那一刻,窗外一棵老槐树的树影中,一缕幽蓝色的火焰悄无声息地摇曳了一下,随即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一座荒山之巅。
正盘膝打坐的洛昭然,毫无征兆地心口一绞,剧痛袭来,仿佛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碎。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她身前那本悬浮着的《归途册》,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哗啦啦”地疯狂自动翻页,最终停留在某一页上。
册页上光芒流转,一幅微缩的地图显现出来,地图之上,一个猩红的标记正在疯狂闪烁——其所指方位,正是昆仑!
洛昭然猛地抬头望向西北方的天际。
只见那里的云层不知何时已汇聚成墨,在夜空中翻滚不休,竟隐隐聚成一张巨大而悲恸的、正在无声哭泣的女人面孔!
“怎么了?”一旁的寒渊君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样,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切。
洛昭然攥紧了身前的《归途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微微发颤:“有人……在用我的火,喊别人的名字!”她一字一顿,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他们在抢‘听风者’的身份!”
听风者,代天听风,执掌神火。
阿箬是她选定的下一代,是她神火传承的容器,更是她视若亲妹的存在!
如今,却有未知的力量,正试图越过她这个源头,直接侵占、污染她的容器!
“我必须回去!”她霍然起身,周身灵力激荡。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沉稳,不容抗拒。
寒渊君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你现在回去,只会让侵袭加剧。她们找的是‘容器’,而你是‘源头’。你一旦靠近,只会让她们的仪式变得更强,阿箬会更危险。”
洛昭然一怔,眼中的焦急却丝毫不减:“那怎么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阿箬出事!”
寒渊君没有多言,反手取出一截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断裂剑刃,正是他本命法器寒渊剑的碎片。
他将碎片塞入洛昭然微凉的掌心,沉声道:“以剑为媒,以血为契。你在百里之外设‘断念阵’,割开你的一丝神识与我相连——让我替你去看。”
洛昭然看着掌心的剑碎,那上面传来的凛冽剑意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她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她迟疑了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夜,荒丘之上,一座由鲜血绘成的阵法骤然亮起。
洛昭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阵心,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如注,汇入阵法纹路之中。
血光冲天而起的瞬间,一直闭目守在她身旁的寒渊君,双目骤然睁开!
他那双漆黑的瞳孔,在刹那间被一片冰冷的银白所取代,仿佛蕴藏着万古玄冰。
一道无形的神识,裹挟着他至强至纯的剑意,如一道撕裂虚空的银电,跨越千里山河,径直刺向昆仑山麓那座孤寂的小筑。
也就在同一时刻,听风小筑的屋顶之上,那枚被阿箬藏在箱底的、刻着“卑烛”二字的赤铜铃铛,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第一次,无声地、缓缓地自转起来。
寒渊君的神识如一道无形的利剑,瞬间刺破千里虚空,悍然撞向昆仑山麓那座风雨飘摇的小筑。
然而,就在他的神识即将触及小筑实体的前一刹那,一股阴冷、粘稠、宛如活物般的怨力猛地反扑而来,试图将他这缕神识彻底吞噬、同化。
他神识所化的利剑前端,那片本该是听风小筑的景象,竟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猩红旋涡,疯狂旋转着,仿佛地狱之门已然洞开,正静待着他的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