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坐在圈椅上,看着这个在朝堂上口若悬河、说“王晙是帅才,张说是相才”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宰相,此刻在自己面前红了眼眶。
“张相。”冯仁的声音不高,却平稳,“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侍中请讲。”
“王钧给你修宅子的事,你做得太急了。”
冯仁的目光落在张嘉贞脸上,“王钧被杖毙,你催促刑部速决,是为了灭口。
王钧死了,可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怕他活着,把你供出来。”
张嘉贞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王钧那件事,你没错。”
冯仁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错在你不该让人看见你在灭口。
你若是堂堂正正地站出来说‘王钧给臣修宅子,臣不知道,臣也不想要’,陛下反倒会替你撑腰。
可你急着把人弄死,就落了下乘。”
张嘉贞沉默了良久。他把那份家信收进袖中,“冯侍中,臣该怎么办?”
“请罪。”冯仁站起身来,“诚恳地、真挚地、痛心疾首地请罪。
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弟弟贪污的事、王钧给你修宅子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说完了,再请陛下撤了你的中书令。”
“这——不是欲擒故纵?”
“是。”冯仁看着他的眼睛,“可你得演得不像欲擒故纵。”
张嘉贞端着那碗凉透了的药,一仰头灌了下去,苦得直皱眉,“我知道了。谢侍中指点。”
冯仁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
开元十年,夏。
车驾幸东都,张嘉贞随行。
洛阳的宫城比长安小了一圈,可李隆基喜欢这里。
他在洛阳住了将近两个月,每日批折子、见朝臣、巡幸园林,日子过得比在长安时松快不少。
张嘉贞到底没有当朝请罪。
他在洛阳宫城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把请罪折子亲手递到了高力士手里。
折子写得恳切,把他弟弟张嘉佑的贪墨、王钧给他修宅子的事,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末了写道:臣弟有罪,臣不可辞。
臣请陛下撤去臣中书令之职,贬为庶人,归老田园,以谢天下。
李隆基在洛阳宫城的偏殿里把折子看了三遍。
看完了,靠在御座上沉默良久,然后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卿无罪过”。
张嘉贞保住了。
可他弟弟张嘉佑没保住。
御史台的弹章从洛阳发回长安,又从长安发回洛阳,来来往往几十封。
最后折中的处置结果是——张嘉佑降职留用,从相州刺史贬为郢州司马,罚俸三年。
张嘉贞则继续留任中书令,只是朝堂上再也没人提起“张家兄弟”这四个字了。
这事传开后,长安城里的官员们私下议论纷纷。
~
“张嘉贞的事情办得漂亮。”李隆基说。
“呵呵。还行,就是……”冯仁顿了顿,“就是你这事儿不地道。”
“咋了?”李隆基撇撇嘴。
“小东西什么叫我连夜上书给你,求你别罢免张嘉贞?”
李隆基打了个冷颤,“那个啥,反正结果都一样。
但朕是圣人,圣人也要脸面的。”
“哦~那我不要脸咯?”冯仁按着手指关节咔咔响。
“朕不是顾全大局……”
话没说完,冯仁杀气逼人,走流程,封嘴各种‘暴扣’……
高力士推开门露出个门缝,看见这一幕心想:算了,累了……毁灭吧。
熟练地合上门,在外边守着。
半刻钟。
李隆基顶个猪头从翻了的御案底下爬出来。
“朕……朕知道错了……”
冯仁撇撇嘴,“你知道外边这么说我的吗?
他们说冯仁是个谄媚之徒,为了讨好宰相,连夜上书替张嘉贞求情。
他们说冯仁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眼看着张家要倒,赶紧扑上去抱大腿。
一百多年了,老子就没被这样骂过!你知道,这对我这个幼小的心灵伤害有多大吗?!”
都一百多岁了,你有个屁的幼小心灵……李隆基半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惹到冯仁又来一顿揍。
~
从洛阳回长安,侍中府。
原本王守一的宅子,变成了侍中府。
空荡荡的府院,加上李隆基的扩建,整个院子更显得空。
冯仁在后花园的石凳上坐下,“一个人住这么大宅子,养耗子呢?”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笑了。
笑得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花园里回荡了两圈就散了,像是被那些太湖石吸走了。
入夜之后,侍中府里只亮了一盏灯。
灯在东跨院的那间小厢房里。
冯仁把连家屯的铺盖搬了过来,铺在那张黄花梨的架子床上。
床太大了,他一个人躺在上面,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身边少了什么。
次日一早。
冯仁刚出门,便被人吐了一口口水。
他嘴角抽了抽,“不是你……”
话没说完,人先撒丫子跑。
从怀里摸出帕子擦了擦脸,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从他身边经过,斜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谄媚之徒。”
冯仁脚步一顿,扭过头去看那妇人。
妇人被他看得发毛,菜篮子往怀里一搂,快步走了。
“得。”冯仁把帕子揣回袖中,“这名声算是臭大街了。”
朱雀大街上的早市刚开,卖炊饼的老汉、挑担子的货郎、拎着鸡笼的村妇,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边。
冯仁从人群中穿过时,总有那么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鄙夷,带着不屑。
有个蹲在墙根底下啃烧饼的闲汉,看见冯仁走过来,故意大声跟旁边的同伴说:
“你听说了没?张嘉佑贪了那么多银子,屁事没有。
全靠冯侍中连夜上书求情。
这位侍中大人,可真是宰相跟前的一条好狗。”
同伴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小声点,他过来了。”
“过来就过来,我还怕他不成?”
闲汉把烧饼往嘴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昂着下巴看着冯仁。
可真当冯仁过来,他却觉得后颈发凉。
——
“妈的!小子赔钱!”
皇宫后院,冯仁怒拍桌案。
李隆基坐在对面,端着茶盏,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我这不是被你打一顿了,这还不能扯平?”
“扯平?!”冯仁(╯‵□′)╯︵┻━┻:“草!李隆基我曹你妈!
老子跟太宗皇帝打过仗,你小子给老子玩这个?!
你自己看看,这是这个月御史台参我的弹章。
十七封。十七封!
老子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一个月被参十七回,还全是因为替你这臭小子背锅!”
李隆基接过那叠弹章,随手翻了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参的内容五花八门:有说他“谄媚宰相、结党营私”的,有说他“恃宠而骄、目无君上”的。
有说他“贪墨国帑、私吞商税”的,这倒不算冤枉,毕竟冯仁确实“奉旨贪污”了。
还有一封更离谱,说他“年过而立尚未婚娶,疑有隐疾,不堪为宰辅之表”。
李隆基看到这一封时,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他忍着笑,把弹章搁回桌上,正色道:“这封说你有隐疾的,朕回头替你查查是谁写的。”
“查个屁!”冯仁一把夺过弹章,“你查出来又能怎样?
他说的又不是贪赃枉法,你还能因为人家说我‘可能不行’就把人贬了?
传出去我这名声就更热闹了,冯侍中不但谄媚,还不举。”
李隆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冯侍中,此事确实是朕考虑不周。
可你想想,张嘉贞的事若不用这法子,御史台揪着张嘉佑不放,张嘉贞就保不住。
张嘉贞保不住,朕手边能用的人就更少了。
你也知道,宋璟、苏颋走了之后,政事堂里能撑场面的就剩那么两三个……”
“所以就拿我的名声垫背?”冯仁靠在椅背上,“你知道现在长安城的百姓叫我什么?‘冯擦屁股’。
说我是专门替宰相擦屁股的。”
“谁说的?”李隆基眉头一皱,“朕让高力士去查,查出来割了他的舌头。”
“不用查了,满大街都在说。”
冯仁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搁,“从朱雀大街到西市,从卖菜的大婶到拉粪的老汉,人人都在说。
你割得过来吗?”
终究是自己造的孽,反正现在也不差钱……李隆基忍住笑:“那个啥……朕赔钱,你说说,赔多少?”
冯仁伸出三根手指。
李隆基看着那三根手指,松了口气:“三百贯?成,朕让高力士……”
“三万贯。”
李隆基的笑容僵在脸上。
“三……三万贯?”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冯仁,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朕的内库一年才进多少银子?
你一张嘴就是三万贯,你当朕是开钱庄的?”
“陛下。”冯仁收回手指,“臣的名声,值不值三万贯?”
“名声能折现吗?”
“不能。”冯仁把酒葫芦搁在桌上,“可臣替陛下背了十七封弹章,替张嘉贞挡了御史台的明枪暗箭,替朝廷省了两百万贯的遣散银。
这三万贯,不是赔臣的名声,是赔臣的委屈。”
李隆基嘴角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