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苏州城西的芙蓉阁灯火通明。
这是一座三层木楼,临水而建,后门直通运河码头。
平日里是苏州城最热闹的去处,丝竹管弦之声夜夜不绝,今夜也不例外。
三楼雅间的窗纸上映着觥筹交错的人影,几个歌女抱着琵琶坐在廊下,偶尔拨出一串慵懒的音符。
冯仁站在芙蓉阁对面那条暗巷里,背靠着潮湿的砖墙,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他换了一身夜行衣。
周兴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雅间里有七个人。
裴延休坐主位,陆伯言在左下首,剩下五个是苏州城里的海商和绸缎商。
外头廊下有八个护卫,都是陆家的私兵。
后门码头上还有六个,守着裴延休的轿子。”
“护卫换班是什么时辰?”
“亥时正。”周兴看了一眼天色,“还有不到半刻钟。”
“亥时正,你带你的人在码头那边放一把火。
不用太大,能冒烟就行。
码头上的人见火必然去救,你趁乱把裴延休的轿子给我砸了。”
周兴愣了一下:“砸轿子?”
“砸了轿子,裴延休今晚就回不了私宅,只能在芙蓉阁留宿。”冯仁把草茎吐掉,“我要的就是他留宿。”
周兴没有再问,应了一声,猫着腰退出了巷子。
他在这位“常青先生”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不是杀气,是一种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之后懒得跟你解释的从容。
这种从容他在不良帅冯仁身上见过,当年他还在长安受训时,远远看过冯仁处置一桩案子。
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今晚把坑挖好。”
亥时正,码头方向忽然腾起一团火光。
不是多大的火,可浓烟滚滚,在夜空中格外扎眼。
芙蓉阁后门码头上顿时响起一片喊叫声和杂沓的脚步声。
守轿子的私兵分作两拨,一拨去救火,一拨护着轿子往岸上撤。
还没来得及把轿子抬起来,七八个蒙面人从暗处冲出来,抡着铁棍一通乱砸,轿子转眼间变成了一堆碎木头。
雅间里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陆伯言推开窗扇往下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转身对裴延休说了句什么。
裴延休放下酒杯,起身便要往外走。
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的。
木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碎木屑溅了一地。
门口站着一个穿夜行衣的年轻人,面容清俊,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手里提着一柄狭长的横刀,刀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
雅间里七个商贾打扮的人齐刷刷站起来。
有人拔出了腰间的短刀,有人往墙角缩,有人掀翻了桌案想挡住自己。
陆伯言反应最快,一把拽起裴延休就往窗口退,嘴里厉声喝道:
“你是什么人?可知擅闯芙蓉阁是什么罪?”
“不良人办差。”冯仁跨过门槛,横刀在手里转了个花,“裴延休,你的事发了。”
“不良人?”陆伯言冷笑一声,把裴延休往身后一推,自己挡在前面。
“不良人管的是坊间治安、缉拿盗贼,什么时候连市舶司的官也归你们管了?
你奉的是谁的令?拿的是哪一道文书?”
冯仁笑了笑:“没有文书……就不能杀你了?”
话音刚落,横刀已经架在了陆伯言的脖子上。
刀锋贴着皮肤,冰凉刺骨,陆伯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不敢咽唾沫。
他见过不少杀人的人,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说话的时候在笑,笑容里却连一丝活气都没有。
裴延休被陆伯言挡在身后,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他认得这个人。
不是认得这张脸,是认得这种做派。
三年前他刚到苏州上任时,去长安户部交割文书,远远看过一眼冯仁在朝堂上跟宇文融对质的场面。
那种不紧不慢、有理有据、却又让人浑身发冷的压迫感,跟眼前这个年轻人如出一辙。
“你……你是冯仁的人?”裴延休的声音在发抖。
冯仁没有答话,只是把横刀在陆伯言脖子上又压紧了一分,歪着头看向裴延休:
“裴大人,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说……说什么?”
“说你三年前怎么拿着市舶司的封港令逼沈家改股权。
说你每年从海商行分走多少红利。
说你替陆虞陶三家往海外运了多少银子、多少粮食、多少古董字画。”
冯仁每说一句,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
裴延休的双腿开始打颤。
他下意识地往窗口又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窗棂上,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是运河,夜风从水面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本官……本官是朝廷命官,从五品市舶使!
你一个不良人,没凭没据……”
裴延休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对缩在角落里的几个商贾喊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去叫人!去叫刺史衙门的人!”
几个商贾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往门口挪了一步,脚还没迈出去,冯仁左手一扬,一枚铜钱精准地钉在他脚尖前面的青砖缝里。
入砖三分,嗡嗡作响。
“谁再动一下,下一枚铜钱钉的就是他的脑门。”
那商贾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其余几个齐刷刷往墙角又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陆伯言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裴延休稳当得多,虽然脖子上架着刀,语气却不卑不亢:
“这位好汉,你说你是来拿裴大人的,那你拿他便是。
我是陆家的人,你动我,就是动陆家。
陆家在苏州城里有私兵二百,你今晚能不能活着走出芙蓉阁,还两说。”
“陆家?”
冯仁嗤笑一声,“就是那个瞒报了几十万亩田、把赋税全摊在佃户头上、还聚众烧新政告示的陆家?”
他把横刀从陆伯言脖子上移开,退后一步,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翻了翻:
“陆伯言,开元十四年秋,你经手往新罗运了五千石粮食,换了三百斤人参和两百颗东珠。
开元十五年春,你又往日本运了一批古董字画,换回来的是白银八万两。
这些银子有一半进了陆家的私库,另一半分给了裴延休和虞景明。
虞景明死了,可账还在。
还有,自高宗年大唐新令,各族宅邸仆人侍女不得超过五十。
府中护院不得超过三十。
豢养私兵,与藏匿军械同罪,以谋逆罪论处。”
冯仁把册子合上,随手往桌上一丢,册子在倾倒的酒菜间滑了半尺,停在一碟被打翻的酱牛肉旁边。
“陆公子,你觉得你陆家那二百私兵,够不够我砍的?”
陆伯言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方才还敢拿陆家的私兵来压人,可面前这个人不但知道私兵的确切数目,还知道高宗年颁布的限制令。
这绝不是普通不良人该知道的东西。
“你……你到底是谁?”
“不良人,常青。”冯仁把横刀收回鞘中,“裴大人,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裴延休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说。”
“裴延休!”陆伯言厉声喝道,“你想清楚了!”
冯仁头也不回,反手一记手刀劈在陆伯言颈侧。
陆伯言闷哼一声,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昏了过去。
“碍事的人没了。”
冯仁在裴延休对面坐下,从袖中摸出一份空白的供状和一支炭笔,搁在桌上。
“写吧。从三年前你拿封港令逼沈家改股权开始写,一笔一笔,一个名字都不许漏。”
裴延休哆哆嗦嗦地拿起炭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许久,终于落下第一行字。
冯仁也不催他,只是坐在对面,把玩着手里那柄横刀的刀柄。
半个时辰后,裴延休搁下炭笔,把供状推到冯仁面前。
冯仁拿起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入袖中。
“还有一件事。”他说。
裴延休猛地抬起头来,“还有?我都写了,全都写了!
陆虞陶三家的股份、每年的红利分账、海外的货物流向、码头上经手的管事,一个字都没漏!”
“虞景明是怎么死的?”
裴延休愣住了。
“虞景明……不是悬梁自尽的吗?越州刺史的急报上写的明明白白……”
“我问的不是急报上写的什么。”冯仁打断他,“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看这大人的意思,不是他动的手。
可两边人都没动手,姓虞的为什么会自杀……裴延休摇了摇头,“虞景明死的那天晚上,我在芙蓉阁喝酒,陆伯言也在。
在场的七八个人都能作证。
我们也是第二天早上才收到的消息。”
冯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他走到昏倒在地的陆伯言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颈侧那一记手刀劈得不轻,淤青已经泛出来了,没有半个时辰醒不了。
“周兴。”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周兴从廊下闪身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不良人,每人手里都攥着一把短弩。
“把陆公子请回茶肆,好生招待。记住,要好生招待……这人对咱们还有用。”
周兴应了一声,打了个手势。
两个不良人上前架起陆伯言,像架一只麻袋似的把他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