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回到太师府,开始装病。
风寒转肺疾,肺疾转痨病,痨病转病危。
费鸡师每隔两日便往太医院递一份脉案,脉案上的字迹一次比一次潦草,用词一次比一次凶险。
“脉象浮数而促”变成了“脉象微细欲绝”,“风寒入肺化火”变成了“病入膏肓,药石罔效”。
太医院的太医们不敢怠慢,每隔三日便来探视一回。
每回来,费鸡师都挡在门口,以“怕过了病气”为由不让他们近前,只隔着门帘让他们看两眼。
门帘里头的冯仁,脸上的黄蜡一日比一日厚,颧骨一日比一日高,眼窝一日比一日深,咳嗽声一日比一日闷。
到了最后那几日,他已经“虚弱”得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躺在榻上。
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痰鸣声,像一只漏了风的风箱。
“费老,今日老夫就算拼死,也要给冯太师号脉!”
王太医没办法,圣人下了死命令,这脉必须号,不号不行。
费鸡师说:“王太医,这病会传染,你一个月才多少俸禄玩什么命?”
我也不想啊,可圣人下令要我亲自把脉,随行的公公都来了……王太医欲哭无泪。
豁出去了:“费道长!不是下官不敬你!
圣人连下了三道口谕,今日若再摸不到太师的脉,下官这颗脑袋就得挂在太医院门口示众!
你说,是你担还是我担?!”
费鸡师沉默半晌:“一盏茶。多一息都不行。若是惊了太师,贫道的针可不认人。”
王太医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拎着药箱几乎是踮着脚尖蹭进了那间昏暗的卧房。
屋里门窗紧闭,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榻上,冯仁仰面躺着,盖着一床厚重的锦被。
王太医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抖的手。
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伸出三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了冯仁的腕脉。
这脉象……浮、迟、沉、数、滑、涩、虚、实、长、短、洪、微、紧、缓、芤、弦、革、牢、濡、弱、散、细、伏、动、促、结、代……二十八种脉象,他摸了四十年,从没摸过这么乱的!
这简直不是一个人的脉,而像是有七八个人同时把自己的脉塞进了冯仁的腕子里!
乱得一塌糊涂。
王太医Σ(っ °Д °;)っ!!!
费鸡师:“怎么样王太医?还有救吗?”
王太医看了看费鸡师,“我试试。”
气沉丹田再次搭上冯仁的脉。
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绿。
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困惑的表情上。
这脉象太诡异了。
王太医猛地缩回手,摔倒在地。
“费道长……这脉……这脉……”
“这脉怎么了?”
“命不久矣,赶紧准备吧。”
~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里,李隆基正对着一份河西走廊的军报发呆。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王太医那张灰败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样?”
王太医跪在地上,把方才诊脉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到“二十八脉俱全”时,李隆基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再也没有往嘴边送。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高力士。”李隆基终于开口,“传朕旨意:冯太师病体沉重,朕心甚痛。
太师一生为国,百年之后当以国礼葬之。
着礼部预拟谥号,工部预选陵址,太常寺预排祭礼。
太师府一应丧仪所需,由内库拨付,不得有缺。”
高力士的拂尘差点又掉地上。
预拟谥号、预选陵址、预排祭礼——这是把冯仁当活死人供起来了。
“奴婢遵旨。”高力士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太师府里,冯仁从榻上坐起来,一把扯掉额头上那块已经焐热了的湿帕子。
活动了一下被王太医按了半天的手腕。
“走了?”他问。
“走了。”
费鸡师掀帘进来,在圆凳上坐下。
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已经收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憋不住的笑。
“师兄,你方才那脉象是怎么弄出来的?
连王太医那老狐狸都被你唬住了,说什么‘二十八脉俱全,闻所未闻’。我差点没绷住。”
冯仁道:“用内劲改变脉络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被人敲响了。
费鸡师赶紧把脸上的笑收起来,重新换上一副愁云惨淡的表情,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开门。
高力士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每人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托盘。
“费道长。”高力士拱手行礼,“圣人听闻太师病重,甚是忧心。
特命咱家送来这些药材补品,还望太师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费鸡师侧身让开一条路,引着高力士往正房走。
走到门口时,高力士停下脚步,低声问了一句:“太师今日……可清醒些了?”
费鸡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时醒时昏。
醒来的时候也认不得人,只是念叨一些陈年旧事。
方才王太医来诊脉,太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高力士沉默了一瞬,然后整了整衣冠,掀开棉帘,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那间昏暗的卧房。
榻上,冯仁依旧是气若游丝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偏了偏头,浑浊的目光在高力士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像是没认出来人。
“太师,”高力士躬着身子,“圣人命咱家来探望您。
圣人说,太师劳苦功高,朝廷一日也离不得您。
让您好生养病,朝中的事不必挂心。”
冯仁没有说话。
“这……”
费鸡师解释道:“太师这段时间就这样,怕也是这段日子了。”
高力士躬着身子退后两步,朝冯仁行了一礼。
……
三日后,礼部拟定的谥号送到了兴庆宫。
李隆基翻开折子,只看了头一行,嘴里的茶就差点喷出来。
折子上拟了三个谥号备选——“文正”、“忠武”、“文忠”。
文正排在头一个,那是文臣谥号中最尊贵的,大唐开国以来只给过魏徵一人。
李隆基放下茶盏,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提起朱笔,在“文正”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画完搁下笔,忽然笑了。
“高力士,你说那老登要是知道朕给他拟了个‘文正’,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高力士在旁边躬着身子,嘴角抽了又抽,没敢接话。
“罢了。”李隆基把折子合上,“传朕旨意。
冯太师谥号‘文正’,陵址选在昭陵陪葬区,与长孙无忌陵一左一右,陪侍太宗。
祭礼按一品大员规格,加一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师府那边,丧仪准备得如何了?”
“回圣人,”高力士躬身答道,“太师府的灵堂已经搭好了,白绢黑幔,挽联三副。
棺材停在后院柴房里,费道长每日擦一遍,桐油味已经散尽了。
讣告的稿子也拟好了,只等太师咽气便发出去。”
……
太师府。
冯仁问:“老费,信送出去没?”
费鸡师答:“早送出去了,估计袁老头应该明日就能到。”
冯仁嘿嘿坏笑,拿出不良帅印信、令牌摆在桌上。
“就等这老登了。”
次日黄昏,长安城东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一道缝。
一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士骑着一头瘦驴,慢悠悠地进了城。
到了府门外。
看着门口挂着的白绫,口中喃喃道:“这小子,装死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翻身下驴,也不敲门,直接绕到后院围墙外,一提气便翻了过去。
冯仁正坐在石凳上嗑松子。
面前搁着一碟松子壳,旁边摆着不良帅的印信和令牌,擦得锃亮。
“来啦?坐。”
袁天罡在他对面坐下,拈起一颗松子嗑了,上下打量了冯仁一眼。
“你这副模样,”袁天罡把松子壳吐在桌上,“哪里像个要死的人?”
冯仁(lll¬w¬):“你还有脸说我,你面颊都反光,真当我看不出来,你这白胡子是贴的?”
袁天罡摆摆手:“咱也别互相埋汰了,说吧。”
“第一,交接不良帅,第二等入葬后把我挖出来。”
冯仁把不良帅的印信和令牌往袁天罡面前推了推。
袁天罡咋舌:“不是,咱们说好的……”
“可我‘挂了’。”
“那你可以以另一个身份担任不良帅。”
冯仁指着袁天罡:“你是不是没玩够?”
袁天罡头撇过一旁,“你这说的……我这不是一直在凉州……”
“在个屁,你就是没玩够。”
袁天罡:“……成吧,别说我不守信。”
他一把揽过不良帅印信、令牌:“假尸首哪儿来?”
“昨天城南乱葬岗捡,一个冻死的乞丐,身量跟我差不多。
我用鱼胶给他捏了脸,又拿药水泡了半个月,保证连仵作都分不出真假。”
袁天罡沉默了一瞬,把松子壳丢进簸箕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小子从小就不按常理出牌。
上回你装病,他派太医来摸脉,连下了三道口谕。
你要是真‘死’了,他能亲自来吊唁,站在灵堂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哭一嗓子,然后冷不丁来一句‘开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