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江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日头偏西,才慢悠悠地回了客栈。
李白这一路格外安静,怀里那页诗稿贴着心口,像是在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冯仁看在眼里,也不点破。
这小子对诗的痴劲,一百年也改不了,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晚饭是在客栈旁的小酒馆里吃的。
漓江的鱼鲜,配上两碟清炒时蔬,再要了一壶本地土酿的米酒。
李白不仅写完了《蜀道难》,还写了《山中与幽人对酌》。
尽管在酒馆里边不应景,但这是岭南。
次日清晨,两人在桂州城里又转了一圈。
冯仁去城西的布市看了一圈,又跟几个从邕州过来的苎布商贩聊了聊行情。
~
八月,转了小半岭南,两人找了艘船北上江浙。
岭南再好,但南边实在太热。
光着膀子,又要啪啪啪地拍蚊子。
热,且折磨。
开船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西江的水面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船帆鼓满了风,滑入江心。
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竹楼和稻田渐渐隐入暮色,只有零星几点渔火在江面上忽明忽暗地闪着。
李白坐在船头上,两条腿垂在船舷外,望着满江的霞光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先生,这西江的水,流到哪儿去?”
“流到海里去。”冯仁靠在一摞货箱上,半眯着眼,“所有的江水,最后都流到海里去。
长安的灞水、洛阳的洛水、蜀中的岷江、岭南的漓江,到头来都汇进一片海。
海不挑不拣,什么水都收。”
李白听了,又安静了许久。
江风从他耳边掠过,带着水草和鱼虾的腥气,也带着远处山野间某种的花香。
船只贴着海岸线往东北方向去,不时能望见远处陆地的轮廓。
有时是连绵的青山,有时是一片片银白的沙滩,有时又是几座零星的岛屿。
海天之间,白云低垂,鱼群从船旁游过,偶尔跃出海面,鳞片在日光下闪出细碎的银光。
船上的日子沉闷而悠长。
冯仁大多是靠在舱里养神,偶尔出来透透气。
李白倒是如鱼得水,跟船工们混了个半熟。
船工们大多是岭南人,也有几个是从浙东过来的,说的话南腔北调。
李白听不大懂,却不妨碍他跟人家比划着聊天。
他把剑解下来给船工们看,又拿炭条给其中一个老水手画了张像。
画得颇有几分神韵,乐得那老水手从舱底摸出半壶甘蔗酒来谢他。
“先生,船上的人说,再过两日就到扬州了。”
这天傍晚,李白从甲板上回来,兴冲冲地说。
冯仁正靠着舱壁闭目养神,闻言“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
船到扬州城外。
岸上人山人海。
挑夫、货郎、茶娘、盐商、巡丁、僧道、胡姬……各色人等挤在一起。
吆喝声、叫卖声、铜钱声、号子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商船靠了岸,两人牵着马下了船。
码头上人来人往,没有谁多看他们一眼。
“先生,学生饿了。”
“先找地方落脚。”冯仁说,“今晚带你去瘦西湖边上吃鱼。”
“瘦西湖?”李白眨了眨眼,“这名字好听。学生只听过杭州有西湖,扬州竟也有湖?”
“有。比杭州的小些,可更秀气。你去了便知道。”
冯仁领着李白在城西找了家不显眼的小客栈,把马和行李安顿好。
入夜后,两人步行去了瘦西湖。
湖边的酒家一家挨着一家,灯火通明,湖面上还有画舫慢慢划着。
丝竹声从水面上飘过来,和着夜风,撩得人心头酥软。
冯仁挑了家临湖的小馆子,点了清蒸鲥鱼、大煮干丝、蟹粉狮子头,又要了一壶黄酒。
菜上齐了,李白吃得连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先生,学生从前觉得长安的吃食已经是天下一绝,今日到了扬州,才知道天外有天。”
李白含着一嘴蟹粉狮子头,含含糊糊地说,“这味道……鲜得很!”
冯仁喝了口酒:“明早,我带你吃扬州早茶。”
~
次日一早。
冯仁、李白带着茶包走到一处茶馆。
坐下。
李白问:“先生,不是来喝茶的吗?咋还自带茶包?”
冯仁没把茶拿出来,笑了笑。
见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李白喊着:“伙计!伙计!”
没人理会。
李白怒拍桌案:“伙计!”
茶馆伙计确实没听见。
这茶馆不比寻常小摊,店堂里坐着少说四五十号人,跑堂的只有三个,个个脚底生风。
喊声、笑声、茶碗碰撞声、后厨蒸笼揭盖的白气声全绞在一起,李白的“伙计”被吞得干干净净。
冯仁把茶包搁在桌角,不紧不慢地把两只粗陶盏翻过来。
又提起桌上那只豁了嘴的铜壶掂了掂,空的。
“这叫文火慢着。”冯仁说,“扬州茶馆的跑堂,眼比手快。
你越拍桌子,他越装作没瞧见。”
李白愣道:“为何?”
“你一脸外乡人相,又拍桌又喊叫,他们见多了。
这种人要么吃霸王餐的,要么闹事的。
真正懂行的都坐着等,茶客没坐满一炷香,自然有人来招呼。”
李白将信将疑地坐直了。
果然不出片刻,一个瘦高伙计从人缝里拐出来,手里拎着把长嘴铜壶,脸上堆着笑:
“二位客官吃什么茶?小号有今年的扬子江心水,也有蜀中的蒙顶黄芽。”
“两盏本地的绿杨春。”冯仁说,“水要滚,冲两遍,头遍倒掉,二遍端上来。”
伙计看了看那只茶包,又看了看冯仁,脸上笑意深了:
“客官是个行家。成,两盏绿杨春……”他顿了顿:“何不来点荤茶?”
“成。”冯仁接着道:“再来两笼蟹黄汤包。”
李白不知道“荤茶”是什么,但看冯仁那副了然于胸的神情,便知道今日这顿早茶不会简单。
瘦高伙计去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再回来时手里的铜壶不见了,换了一只黑漆描金托盘。
托盘上搁着两只比方才那粗陶盏精致得多的细白瓷盖碗。
盖碗里已经沏上了茶,茶汤碧清,白气袅袅。
旁边另搁着两笼蒸屉,笼盖没掀,热气却从竹蔑缝里一股股地往外钻。
“二位客官慢用。”伙计把托盘放下,顺手掀开其中一笼的盖子。
李白伸头一看,当下愣住。
蒸笼里整整齐齐卧着六只薄皮汤包,包子皮白得几乎透明,透过皮子能隐约看见里头晃动的汤汁。
每只包子顶上还掐着一圈褶子,褶子中间汪着一小勺蟹黄,金黄发亮,晃了晃,却愣是没破。
“这是……包子?”李白咽了口唾沫,伸手便去拿。
“慢着。”冯仁用筷子头按住了他的手,斜睨了他一眼。
“扬州汤包,不是这么吃的。
你这伸手一抓,皮子一破,汤就漏了,回头烫了手又烫了嘴,可没人可怜你。”
说完,冯仁拿起筷子,在包子顶上那圈褶子边轻轻一挑,挑出一个小口。
然后他微微俯身,凑着那开口处吸了一小口汤汁。
再夹起包子,三两口吃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先开窗,后吸汤,最后吃皮馅。记住这口诀,不然就等着被烫成猪嘴。”
李白连连点头,也学着他的样子,先戳口吸汤。
那汤汁入嘴的一刹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珠子瞪得老大,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先生,这……这汤……鲜得学生舌头都快掉下来了!”
冯仁没理他,夹起一块肴肉,沾到茶里。
“先生,这又是什么吃法?”李白看得眼睛发直,“拿肉蘸茶,学生头一回见。”
“肴肉蘸热茶,解腻提鲜,这就是荤茶。”
当初看乾隆下江南,那家伙还被汤包烫了。
但凡没提醒李白,这家伙八成要跟乾隆一样被烫出表情包……冯仁将肴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李白若有所悟,也学着冯仁的样子蘸了块肴肉,入口之后又是连声赞叹。
两笼汤包六只肴肉下肚,李白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熨帖得不像话。
两人在茶馆里消磨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日头攀上柳梢,街上的行人多起来,才慢悠悠地起身离开。
冯仁把那只茶包重新揣回怀里,结了账,带着李白往城东走。
扬州城东是盐商聚集的地方,高墙深院一座挨着一座,墙头上探出各色花木的枝丫。
街上走的人跟城西码头边又不一样了,穿绸裹缎的多,蹬皂靴的多。
腰间挂玉坠、手里盘着两个铁胆的多。
李白左右张望,低声说:“先生,学生听说扬州的盐商富可敌国,今日一见,比传闻还夸张。
您看那家门楼上的石狮子,怕是比长安城里一品大员府上的还大两圈。”
“盐商嘛。”冯仁不紧不慢地走着,“天下的盐利,三成归国库,七成从这里过手。
他们手指缝里漏一点,够寻常人家吃三年。
你往后到了这种地方,少露白,少喝别人递来的酒。”
李白笑道:“先生是怕学生被人灌醉了,醒来发现连剑都被人顺了?”
“我是怕你被人灌醉了,醒来发现签了什么要命的契书。”
冯仁斜了他一眼,“你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我还懒得给你收尸。”
李白缩了缩脖子,不再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