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没接话,只是仰头望了望天。
暮色已沉,几只归巢的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擦着风,发出扑棱棱的响声。
冯玥道:“行了,爹。
吃饭吧。今晚我做了您爱吃的羊肉汤饼。”
“又是羊肉汤饼?”冯仁皱了皱鼻子,“你做了几十年,就这一道菜拿得出手。”
“那您别吃。”
“吃。谁让是你做的。”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阿圆已经趴在饭桌前等着了。
她面前摆着一只豁了边的小木碗,碗里的汤饼还在冒热气。
她双手攥着筷子,眼巴巴地望着门口,见冯仁进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阿叔,阿婆说,今天要我背《千字文》才能吃羊肉汤饼。”
“背就背。”冯仁在饭桌前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吹了吹热气,“背错了,罚你少吃一块羊肉。”
阿圆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背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背得极认真,字字句句都咬得清楚。
冯仁一边吃汤饼一边听,听到“女慕贞洁,男效才良”时,忽然想起当年教冯玥背书的情景。
——那丫头背到这一段时,也是这样一字一句地念,念完还问他:
“爹,为什么女的就要慕贞洁,男的才要效才良?这不公平。”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好像说:“说这话的人,脑子有病。”
冯玥听了,当场把书一丢,说:“那我不背了。我以后要当个让男人慕贞洁的人。”
——
想到这里,冯仁低头笑了一声。
冯玥坐在对面,见他笑得古怪,挑了挑眉:“爹笑什么?”
“笑你小时候。”冯仁说,“背《千字文》背到‘女慕贞洁’,你骂写书的人脑子有病。”
冯玥怔了怔,随即也笑了:“那话现在听来,还是病得不轻。”
阿圆背完了,仰着小脸等表扬。
冯仁夹了块羊肉放进她碗里,夸了句“背得好”。
阿圆高兴得眉毛都飞起来了,转头对冯玥说:“阿婆,阿叔夸我了!我以后天天背!”
冯玥笑着点头,又给阿圆添了勺汤。
……
数千里外,冯昭已率旅贲军离了长安。
他从长安出发时只带了三千亲骑,其余主力早已在北庭方向集结。
为了抢在吐蕃与突骑施合兵之前抵达,冯昭日夜兼程,三天三夜没下马背。
亲兵们劝他歇一歇,他只摇头:“北庭等不得。”
北庭都护府,自开元十五年起,便是大唐在西域最前沿的堡垒。
它孤悬天山北麓,与安西都护府遥相呼应。
四面全是突厥、突骑施、葛逻禄、坚昆等游牧部族的势力范围。
只要北庭一破,整个西域便门户洞开。
冯昭在马上翻着斥候送来的军报,越看眉头越紧。
施新可汗阿史那昕,竟是打着“报父仇”的旗号。
这突骑施本是西突厥的一支,开元初年曾向大唐臣服。
可自打苏禄可汗死后,新立的阿史那昕却转了风向,跟吐蕃赞普称兄道弟。
如今更是直接发兵,要与吐蕃南北夹击。
“将军,前面便是朔方军前营了。”亲兵在旁道。
冯昭抬眼望去,暮色中,一片片营帐如黑云般压在山坡上,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北庭都护府的仗,不好打。
都护府城高墙厚,守军却只有七千余人,其中能出城野战的不足一半。
而突骑施与吐蕃联军号称十万,即便去掉虚数,实际能战之兵也不会少于五万。
五万打七千,只要攻城器械一到,城破是早晚的事。
冯昭到前营时,北庭都护府的急使已经等了半日。
那急使满身风沙,嘴唇干裂,见冯昭下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冯将军!都护府告急!
敌军已围城三日,都护命小人突围求援,说若再无援兵,城内粮尽之日,便是城破之时!”
“起来。”冯昭伸手扶起他,“粮还能撑几日?”
“最多五日。”
“五日。”冯昭转身对传令兵道,“升帐。”
当晚,冯昭召集众将,把舆图铺在案上,就着几盏牛油灯,开始推演战局。
他看了半宿,最后将手指点在了一处山谷上。
“此地叫骆驼谷。
突骑施与吐蕃虽是联军,但他们的辎重营分在两处,吐蕃在南,突骑施在北。
这里,正好夹在两者之间。
若我军能派一支奇兵,绕过敌军前阵,烧掉他们北面的粮草,突骑施必定军心大乱。”
“将军,可骆驼谷四面环山,进去容易出来难。”
副将道,“若敌军回师包围,这支奇兵便成了死士。”
“我带骑兵突进去。”冯昭说,“你们在谷口接应。
若三个时辰内我出不来,你们便撤,不必恋战。”
“将军!”众将俱惊。
“此为救城唯一上策。”冯昭环视众人,“若各位信我,便照令而行。
若谁有更好的法子,冯某洗耳恭听。”
帐中一片寂静。
冯昭缓缓直起身来:“没有谁?那我便下令了。”
冯昭的计划赌上了自己。
夜袭骆驼谷,他点了八百亲骑,皆是跟随他转战凉州的老卒。
出战前,他将一封未封口的信交给了副将:
“若我回不来,将此信交于长宁郡公府,亲手交给我大姑。”
副将喉头滚了滚,没敢接话,只重重抱拳。
子时,八百骑衔枚裹蹄。
山谷两侧的峭壁将星光切割成一条狭窄的银线,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敌营特有的马粪与皮革气味。
冯昭走在最前面。
突骑施人的辎重营比斥候探报的还要大。
帐幕连绵,粮车成片,数百峰骆驼卧在营地外围,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鸣叫。
守夜的火把稀疏地插在营帐之间,火光在风里摇晃,把守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冯昭举起右手,五指并拢,向前一压。
八百骑猛然加速,马蹄踏碎干硬的沙地。
突骑施守卒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第一波骑兵已经撞开了营门。
冯仁教过他:烧辎重,不杀人。
火把如雨点般落入粮车和帐幕之间。
干牛皮帐幕沾火就着,羊毛毡冒出滚滚浓烟,火光照亮了半边峡谷。
突骑施人的惊呼与怒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光着脚从帐中冲出来,被马蹄踏翻在地。
冯昭没有恋战。
他策马穿营而过,将手中最后一支火把掷入最大的那座粮仓,然后拨转马头。
朝着谷口方向高喊一声:“走!”
八百骑如潮水般退去,身后的火光越烧越旺,映红了整个骆驼谷的夜空。
他们冲出谷口时,副将率接应人马已经列阵完毕,盾墙在前,弓弩在后。
突骑施追兵追出谷口不足百步,迎面便是一阵箭雨,当即倒下一片。
余者犹豫片刻,终于退了回去。
冯昭勒住战马,回头望了一眼骆驼谷方向冲天的火光,“撤。”
……
冯昭入城时,北庭都护刘涣亲自在城门迎接。
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将一身戎装,甲片上还沾着前几日守城时留下的箭痕与血渍。
他看见冯昭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沉默了一瞬,然后双手抱拳,朝他深深一揖。
“冯将军,这一揖,是替北庭七千将士揖的。”
冯昭连忙扶住他:“刘都护言重了。你我同是为大唐守土,分什么彼此。”
刘涣直起身来,目光沉了沉:“冯将军有所不知。
这一把火,不仅烧了突骑施人的粮草,还烧出了一桩蹊跷。”
他引着冯昭往都护府内走,边走边压低声音道:
“昨夜火起之前,我派出城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在骆驼谷南面二十里处截住了一个人。
那人身上带着一封吐蕃赞普写给突骑施可汗的亲笔信,信上说……”
他顿了顿,“信上说,吐蕃已与大唐在赤岭立了分界碑,言和罢战。
可吐蕃赞普在信中告诉突骑施可汗:‘立碑是给长安看的,刀兵是给北庭看的。’
他们明面上与大唐议和,暗地里却要联手拿下北庭。”
冯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信呢?”
“在我书房里,封漆未动。”
刘涣推开书房的门,从案上一只铜匣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书信,双手递到冯昭面前。
冯昭接过信,就着灯盏的光仔细看了一遍。
“这封信,我要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冯昭说,“刘都护,北庭的仗,恐怕不只是守城这么简单了。”
刘涣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三日后,冯昭的加急军报与那封吐蕃赞普的亲笔信一同抵达长安。
李隆基看完信后,在勤政务本楼里独自坐了很久。
高力士端了三次茶进去,三次都原样端了出来。
当夜,一道密旨从长安发出,经驿道昼夜兼程送往北庭。
密旨上只有八个字……“固守待援,相机而行。”
冯昭接到密旨时,正在都护府的城墙上巡视。
他借着月色将密旨看完,然后拢入袖中,对身旁的传令兵只说了一句:
“告诉弟兄们,圣人知道了。”
与此同时,洛阳。
冯仁蹲在院子里,正用一块旧布擦拭他那柄从棺材里带出来的横刀。
袁天罡翻墙进来时,冯仁头也没抬。
“北庭的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