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果见冯仁丝毫不为所动,也知道自己那套“尧时侍中”的说辞没能唬住眼前这位。
他倒也不觉尴尬,重新坐回石凳上。
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维持着仙风道骨的样子。
冯仁嘴角抽了抽:“说完了?”
“说完了。”
“你猜我信不信?”
“后生,你不信便不信,何苦这样拆台?”
“我拆你台?”冯仁嗤笑一声,“你跑我家门口讨水喝,喝完了要借宿。
借宿还没定下来呢,先跟我侄女变戏法。
我要是不拆你台,你是不是还要变出个仙鹤来,让她骑上去飞一圈?”
张果干咳两声,把茶碗搁下:“贫道不过见这女娃生得灵秀,想结个善缘。”
“结善缘可以。”冯仁一伸手,掌心朝上,“见面礼呢?”
张果一愣:“什么见面礼?”
“你堂堂数千岁的老神仙,头一回见我侄女,就给了个橘子一颗蜜饯?”冯仁挑眉。
“这也太寒碜了。我要是你,多少得掏两瓶丹药,给一摞符箓,最不济也得留块护身的玉佩。”
张果被他堵得嘴角直抽。
他这辈子游走江湖,糊弄过多少王侯将相,偏生在这洛阳小院里,被一个“后生”挤兑得下不来台。
“贫道出门走得急……”
“行了。”冯仁一摆手,“没带就是没带。
今晚让你住,明早管你一顿饭。该去哪儿去哪儿。
你要真有什么正事,趁现在说;要是没有,就去洗澡睡觉。这天气,馊了。”
张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扯那些几千岁的鬼话,只道:
“贫道确实有一事,要跟冯东家讨个主意。”
“讲。”
“秦州地龙翻身,满朝震动。
圣人点了冯昭去救灾,裴耀卿调粮,萧炅带医官。
可这三人里头,有一个人,不该去。”
冯仁没说话,只是重新给自己倒了碗茶。
张果压低声音:“萧炅是李林甫的人。
李林甫会这么听话,让自家户部侍郎去秦州赈灾?
这事儿太顺了,顺得不对劲。”
“行了。”冯仁咋舌:“你一个山中修士,操心朝廷的事干嘛?”
张果被冯仁这一句噎得半晌没接上话,理了理道袍,忽然笑了:
“后生,贫道在山里待了这么多年,嘴皮子上的功夫确实生疏了。
你不爱听这些,贫道便不说了。”
他站起身,朝院角的厢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明早的饭,可别太素。
贫道这些年辟谷辟得嘴里淡出鸟来,如今既然下山了,总得沾点荤腥。”
冯仁懒得理他,只挥了挥手。
……
秦州城内,粮仓已塌,常平仓的仓顶都掀了。
冯昭从前线赶回去,手上无粮无人。
裴耀卿从江淮调粮,走渭水西运,至少得半月才能到。
这半个月里,冯昭拿什么稳住数万灾民?
拿他在北庭打仗的那把枪吗?
而萧炅这个户部侍郎,管的就是度支。
只要他在调配赈灾物资时打个时间差,冯昭在秦州的威望就要折损。
灾民若闹起来,惊了圣驾,那御史的折子就能把冯昭从“守北庭的英雄”变成“救灾不力的庸才”。
但同样的,若冯昭能把这摊子撑起来,那他在李隆基心里的分量,会再重三分。
到了秦州城,冯昭勒住马,摘下头盔,抹了把脸上的尘土。
“别驾岑参在哪儿?”
来接他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灰袍小官,自称是秦州录事参军,姓赵。
他弓着腰,说话声音又细又急:“回郡公爷,岑别驾在城西的临时粥棚那儿。
郑长史……郑长史昨夜里累倒了,正躺在县衙后头那间没塌完的耳房里歇着。”
“带路。”冯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先去粥棚。”
城西的粥棚设在一片废墟旁的空地上,三根竹竿挑着一面破布幡,上头用炭条写着“施粥处”三个字。
排队领粥的队伍从粥棚门口一直排到了半条街外,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两千人。
队伍里大多是老人、妇人和孩子,男人们则蹲在墙角。
用破瓦片刮着地上不知什么东西,装进衣兜里。
岑参正站在粥棚旁的一只破木箱子上,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
今天的粥管够!都排好队!再挤,谁都吃不上!”
岑参今年刚过四十,原是个文弱书生,在秦州当别驾不过两年。
他原本生得白净斯文,如今站在那破木箱上,满脸胡子拉碴,身上那件青袍已经看不出本色。
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两条晒得漆黑的手臂,嗓门粗得像是换了个人。
“岑别驾。”冯昭走上前去。
岑参先是一愣,等看清来人身上的甲胄和腰间那柄长剑,才猛地从木箱上跳下来。
“郡公爷!下官秦州别驾岑参,拜见郡公爷!”
“免了。”冯昭一把扶住他,“现在城里什么情况?
粮还能撑几天?药还有多少?城外的百姓安置得怎么样?”
岑参咽了口唾沫,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勉强把声音稳住:
“回郡公爷,秦州原有编户三万七千余口。
地震之后,城里还能走动的人……不足两万。
城外几个村子被山体埋了,有几个至今还没挖出来。
能搜出来的粮食都拢在一起了,最多还能撑四天。
药材……几乎没有。
县衙的药库震塌了,里头的东西全压在了下面,只抢出来几包治外伤的金疮药和几捆干艾草。”
“四天。”冯昭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远处那片连绵的草棚。
“裴耀卿的粮船,最快也要十二天才能到渭水码头。这八天的空档,怎么填?”
岑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也想知道这八天怎么填。
冯昭没再追问,只是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跟石头似的干饼,掰成两半。
递了一半给岑参,自己咬着另一半,就着水囊里的凉水慢慢嚼着。
“带我去看粮仓。”
粮仓在城东。
房顶果然如军报上所说,整片垮塌下来,把仓房压了个严严实实。
十几个民夫正用麻绳和木杠往外拽压在下面的粮包。
拽出来的粮食混着碎瓦和尘土,有些已经被压得发霉结块。
冯昭绕着粮仓废墟走了一圈,忽然问:“粮仓底下的地窖,震塌了没有?”
赵参军一愣:“地窖……这粮仓是前年新修的,没听说有地窖啊。”
冯昭停下脚步,指着一处地面:“这里,地面是新的。
用青砖铺过,周围的土是新夯的,但颜色不对。挖开。”
民夫们面面相觑,赵参军更是摸不着头脑。
可见冯昭语气笃定,也不敢违抗。
连忙招呼人拿了铁锹和锄头过来,照着冯昭指的位置往下挖。
挖了不到两尺,铁锹便碰到了硬物。
是一块青石板。
撬开石板,底下果然有一个地窖,约莫半间屋子大小。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麻布袋子,袋子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麦糠。
“粮食!”赵参军几乎是用变了调的声音喊了出来,“是粮食!”
冯昭蹲下去,伸手在麻袋上按了按。
麦糠干燥,袋子里的粮食也还是好的。
他数了数,约莫有七八十袋,粗粗一估,少说也能出个一百多石。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赵参军一脸茫然。
“周世安干的。”冯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前任刺史周世安。
他在任时修的粮仓,修的时候便在地底下留了个暗窖。
估计是防着有朝一日上头来查账,能藏一批粮下来。
地震那天夜里,他自缢了。
这些粮食,也就没人知道了。”
赵参军听得目瞪口呆。
“先把粮食搬出来,登记造册。优先供应城里的老弱妇孺。”
冯昭说完,又看向岑参,“岑别驾,城外的百姓,有多少人自愿去邻县投亲靠友的?
有多少人愿意留下等赈灾粮的?你手头有没有数?”
岑参摇头:“没……没来得及统计。
这几天光顾着施粥和挖人,人手实在不够。”
“从明日起,你带人做这件事。”
冯昭说,“越早分清楚,粮食分配就越有底。
愿意走的,发够三天的口粮,给开条子,沿路州县凭条接济。
不愿走的,统一安排到城西的空地上扎营,以百人为一队,编组管理。
每队选两个正副伍长,每日按名册领粮,绝不能乱。”
……
这一夜,秦州县衙后头那间没塌完的耳房里,油灯亮到天明。
冯昭与岑参等人把灾民分成七个坊区,每坊设一处粥棚,由县衙吏员与里正各领一队人管着。
又将老弱病者集中到城东的破庙里,由城中仅剩的三名郎中看护。
城外撤下来的百姓,全数安置在城西洼地。
用草席和芦柴搭起连片的窝棚,一百人一队,按名册发粮。
次日天不亮,五百团练便出了城。
冯昭亲自去了赤土坡。
那地方山路断得凶,一块半间屋大的青石横在道中,底下还埋着半截驴车。
民夫们用撬棍和麻绳折腾了大半日,才把路清出个能过人的口子。
“将军,您去歇着吧。”领队的团练校尉劝道。
“挖人要紧。”冯昭把长枪往地上一插,亲自上前搬石头。
他左臂的箭伤还没好利索,一发力便牵得半边身子发麻。
可他没停,只把牙咬得死紧。
军校们见主帅都上手了,哪里还敢站着吆喝,一个个红了眼地干起来。
赤土坡下埋了十七户人家。
等他们把人挖出来时,已过去了整整一天。
活着的一个都没有。
冯昭站在坡头,看着那一排用草席裹着的尸首,半晌没说话。
岑参从城里赶上来,看见这情形,只叫了声“将军”。
“埋了吧。”冯昭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立个碑。
写明哪年哪月哪日,赤土坡十七户,死于地龙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