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
砰!
“他当他是谁?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我们请他,看的还是冯家的面子!他凭什么?!”
何金宝,是洛阳城最大的盐商,家资巨万,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赵德芳五十来岁,手里盘着两个碧玉球,不紧不慢地转着。
“何东家,动这么大肝火做什么?冯东家不来,自然有他不来的道理。
更何况,他可是冯家的。”
何金宝涨红着脸,“他一个茶庄掌柜,仗着冯家旁支的名头,在洛阳城里端着架子。
咱们联名请他,是给他脸!他倒好,帖子都懒得回,只让人带句话就打发了!”
“何东家,你且消消气。
冯子仁来与不来,这顿饭照吃不误。
他不来,咱们几个老家伙反倒能说几句敞亮话。”
何金宝“砰”地把酒碗顿在桌上:“赵东家,你什么意思?
咱们敞亮话,莫非还要背着那小子说?”
赵德芳朝旁边几个一直没出声的商人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人起身去把雅间的门关上,又推开临街的窗子朝外张望了两眼,才回来坐下。
“何东家。”赵德芳压低了声音,“咱们在洛阳做生意,最怕什么?”
何金宝愣了一下:“怕什么?怕官,怕匪,怕天灾人祸。”
“最怕的,是站错了队。”赵德芳把碧玉球搁在桌上。
“冯家如今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骆驼再大,终究是在沙漠里走的。
何东家,你没发现这两年,洛阳城里官面上的风向,已经开始往西边吹了吗?”
何金宝的酒劲被这几句话压下去了一半。
他眯起眼睛,“你是说……李相爷?”
赵德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手蘸了酒,在桌上写了个“李”字,又飞快地抹掉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
何金宝不说话了。
他虽然在洛阳横行惯了,可“李林甫”这三个字的分量,他还掂得清。
那是能在圣人耳边吹风的人物,是能把张九龄逼得喘不过气的人物。
他何金宝的盐引子、船队、码头上的仓库,哪一样不得看官府脸色?
“那你的意思是……”何金宝凑近了些。
“我的意思是。”赵德芳把声音压得更低,“冯子仁拒了咱们的帖子,那是他的事。
可咱们该表示的,一样不能少。
捐粮的事,洛阳几大商号出面,不经过他冯子仁,直接把粮食送到转运司去。
裴相那边正好缺人手,咱们送粮,也是在给朝廷出力。
这份功劳,记在咱们自己头上,岂不更好?”
何金宝眼睛一亮,随即又狐疑起来:“可冯家在洛阳的势力不小,咱们绕过他,会不会……”
“冯家再大,也大不过朝廷。”赵德芳打断他,“何东家,咱们是商人,不是冯家的家奴。
以前老太师在,大家敬冯家三分,那是老一辈的情分。
如今老太师不在了,冯昭远在西北,冯老夫人又是个不管事的。
就剩一个旁支子弟在洛阳撑门面,咱们还非得凑上去给他抬轿子?”
他环顾众人,见几个商贾都微微点头,又继续道:
“冯子仁既然不愿意牵这个头,咱们也不勉强。
往后洛阳地界上,大家各做各的生意。
他要是有本事,就继续当他的常记茶庄东家。
要是没本事,这洛阳城里的商路,也不是非他不可。”
这话说得在座的商人们心头一热。
洛阳商界被冯家压得太久了,冯仁活着的时候,谁也不敢吭声。
冯仁“死”了,冯家的威望便塌了半边。
如今连个旁支子弟都敢对他们甩脸子,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何金宝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子:“行!就按赵东家说的办!明儿个我就去调粮。
老子倒要看看,没有冯子仁,这秦州的灾粮还运不运得过去!”
赵德芳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捡起那对碧玉球,在掌心缓缓转着:
“何东家快人快语,赵某佩服。来,满饮此杯。”
雅间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觥筹交错间,没人注意到,窗外街对面的一间茶摊上。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放下了手中的粗陶碗,起身没入了人群之中。
冯仁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纸上只有四行小字。
“盐商何金宝、绸缎商赵德芳,与陇右盐铁转运副使韦衡过往甚密。
赵德芳年内已三赴长安,皆由韦衡引路,入李林甫私宅两回。”
韦衡,他记得这个人。
李林甫的妹夫,在陇右管盐铁转运。
为人低调,做事却极狠,是李林甫在地方上的钱袋子之一。
赵德芳跟韦衡勾连,等于洛阳的绸缎行里,已经插进了李林甫的一只手。
“洛阳商界要撇开冯家自己玩。”
冯仁冷笑一声,“也好。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来。”
……
接下来的小半月。
何金宝联合赵德芳等七家商号,凑了八千石粮食,大张旗鼓地送到了转运司衙门。
裴耀卿那边正缺粮,自然是收得痛快,还给七家商号各题了一块“义商”的牌匾。
洛阳大小商铺争相效仿,捐粮的捐粮、捐药的捐药,一时之间,洛阳商户竟成了全国表率。
连李隆基都听说了洛阳商人自发赈灾的事,龙颜大悦,让政事堂议个嘉奖出来。
赵德芳和何金宝的名头,第一次摆在了政事堂的案几上。
郑安把这些消息打听得清清楚楚,趁冯仁在后院喂猫,便在他耳边絮叨。
“东家,如今外头都在说,洛阳商界离了冯家,反倒更出息了。
有些个碎嘴的,还说常记茶庄不识大体。”
冯仁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块鱼干掰给那瘦猫,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让他们说去,这功又不是我立的。
不过,这赵德芳倒是个人物。
何金宝那脑袋,想不出‘义商’这出戏。”
“东家,那咱们就干看着?”
“不看着,难道还去抢他们风头?”冯仁伸了个懒腰,朝院门外走。
“走,去宋老头那儿坐坐。阿圆昨儿念了一首诗,非说要去念给宋爷爷听。”
郑安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宋璟正在院里侍弄他那些半死不活的竹子,见冯仁领着阿圆来了,老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阿圆一进门,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站到宋璟面前,朗声念了起来: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这是辛弃疾的词,冯仁前几日在纸上随手写的,被阿圆瞧见了,硬要学。
宋璟听完了,半晌没说话,只问:“这词,你写的?”
“不是。”阿圆老实道,“阿叔写的。”
宋璟抬头看了冯仁一眼:“这词牌是清平乐。
词是好词,只是太闲淡了些,不像你这个年纪的人写的。”
“我抄的。”冯仁说。
“抄谁的?”
“一个姓辛的。”冯仁答得敷衍,“跟上次那个姓苏的差不多。”
宋璟没再追问,只让阿圆把那张纸收了,又让老仆端了茶和点心来。
阿圆得了点心,高高兴兴地跑去廊下喂蚂蚁。
冯仁和宋璟在院中对坐。
“洛阳商户捐粮的事,你知道了吧。”宋璟道。
“满洛阳都传遍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赵德芳这个人,不简单。”宋璟端起茶盏,“他把何金宝架出来当出头鸟,自己躲在后面出谋划策。
这次‘义商’的名头,一半功劳怕是都在他。”
“宋公看得准。”冯仁点头。
“他背后的人,你也知道?”
“韦衡,赵德芳一年跑了三趟长安,两回进了李林甫的私宅。”
宋璟的手停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查到了,倒也不用老夫替你操心了。”
“我不是来跟宋公说这个的。”冯仁提起茶壶,给宋璟添了茶,“我是想问宋公一句,商人能坏什么事?”
宋璟闻言,放下茶盏,沉默片刻。
“商人能坏的事,多了去了。
老夫在相时,最头疼的便是两样:一是边将拥兵,二是商人干政。
边将拥兵,天下乱;商人干政,朝纲坏。”
他顿了顿,“如今洛阳这些商人,借着义商的名头,已经入了圣人的眼。
往后再想治他们,便不那么容易了。”
冯仁微微一笑:“我倒不这么看。
入了圣人的眼,未必是坏事。
圣人能看见他们捐粮,也能看见他们逃税。
看得见,就管得住。
李林甫让他们出头,是想在洛阳扶起一批听他话的人。
可这帮人,真就全听他的吗?”
宋璟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不必拦着?”
“不用拦。
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脆。
何金宝和赵德芳这样的人,银子来得快,胆子也就来得野。
李林甫用他们,是用狼喂虎。
等虎把狼吃完了,虎也该被狼撑着了。”
宋璟听完,忽然笑了:“你这后生,年纪不大,说话倒像当过几十年官的老狐狸。”
冯仁也笑:“宋公过誉了,我不过是书读得杂些。”
阿圆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手里托着几粒米饭,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食。
她仰起脸问:“阿叔,蚂蚁为什么不说话呀?”
“它们说的话,你听不见。”冯仁说。
“那我什么时候能听见?”
“等你长大了,心里头静了,就听见了。”
阿圆“哦”了一声,又低头看蚂蚁去了。
宋璟的目光在冯仁和阿圆之间转了一圈,端起茶盏,轻轻说了一句:
“冯家的后人,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冯仁没接这话,只低头喝茶。
夕阳爬过了院墙,把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就在这当口,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仆刚把门打开,一个灰衣汉子便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宋璟面前:
“宋公!韩相……韩公他……在政事堂上,被御史参了!”
宋璟“腾”地站起来,茶盏“哐”地摔在地上,碎瓷混着茶水溅了一地。
阿圆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冯仁伸手把她揽到了身后。
“谁参的?参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