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靠上树干,呵出一口白气:“李林甫想干什么,查清楚了吗?”
袁天罡沉默了一瞬:“想借着圣人东巡,把太子废了。”
这小子就是太子位杀出来的,也明白太子的重要性。
给他砸了那么多暗示,总不能再犯蠢吧……冯仁想到这一脸无语。
晚年的李隆基是一个能跟儿子抢老婆的主。
武惠妃的姿色他还真不一定能顶住。
“废太子需要走流程,李瑛在长安,李隆基那小子在去洛阳的路上,他根本没机会。”
袁天罡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说,李林甫这回不是冲着太子去的?”
“我是说,他若真冲着太子去,那就是他嫌自己命太长。”
冯仁从树影里走出来,慢慢往坊墙边的小巷踱去,袁天罡跟在他身后。
“可他手里那八千飞龙军,总得有个用处。
不动太子,他编这么一支人马做什么?
总不会是为了给圣人出行开道。”
“吓人。”冯仁说。
袁天罡愣了一下。
“李林甫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让人相信他能杀人。”
冯仁边走边说,“他把八千人摆在龙首原上,不是为了真的去攻东宫。
而是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他李林甫手里有八千人。
让太子知道,让东宫的属官知道,让那些想给太子递消息的人知道。
他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站在那儿,所有人都会害怕。”
袁天罡默默跟了一段,才道:“那他这回的目标,是清流。”
“张九龄复相,圣人对清流的态度已经缓和了。
李林甫若再对张九龄直接下手,就是自掘坟墓。
他得换个法子,从张九龄身边人开始,一个一个地拨。
韩休不是已经被他拨下去了吗?
接下来是谁?裴耀卿?宋璟?还是那些在圣驾前说得上话的东宫属官?”
“东宫属官。”冯仁说,“李林甫若想扳倒太子,最省事的法子,不是对太子本人下手。
而是剪除他的羽翼,让他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到那时,连圣人都会觉得,这个太子是不是真的不成器。”
袁天罡脚步一停,低声骂了句:“真他娘的毒。”
“所以这八千飞龙军,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压人的。”
冯仁也停下脚步,“东宫属官都是文官,胆子小,一个比一个精。
李林甫把刀架在城北,他们连上朝的腿都得软三分。
到那时,谁还敢往东宫跑?”
袁天罡沉默片刻:“还是要找周待。
他爱权惜命,这样的人,你把利害摆清楚了,他倒戈得最快。”
冯仁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袁天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一肚子坏水,是越来越不够装了。”
冯仁没接他的茬,只抬头看了看天色。
“周待什么时候休沐?”
“逢三六九,在龙首原上操完兵,黄昏时分会从城北的芳林门进城。”
袁天罡道,“他城里有处外宅,在修德坊,养了个相好的。
每次休沐,必去那儿过夜。”
“修德坊。”冯仁重复了一遍,“离皇城倒近。”
“何止近。”袁天罡哼了一声,“那宅子后墙跟西内苑就隔一条水渠。
李林甫给他的,你说他敢不敢要?
可人家不但要了,还住得挺舒坦。”
敢要李林甫的宅子,说明周待这人不是一般的贪心。
贪心的人好办,可贪到不怕烫手的人,反倒有几分棘手……冯仁说,“明儿我去会会他。”
“就你一个人?”袁天罡道,“那可是禁军统领,身边少说也带着七八个亲随。
你一个茶庄管账的,堵在人家门口算怎么回事?”
“谁说我堵他门口了?”冯仁笑了笑,“我是生意人,登门谈买卖,天经地义。
长安城里做茶生意的,哪个不得拜几尊菩萨?”
袁天罡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行,冯东家。您这买卖,够大的。”
……
次日黄昏,冯仁换了一身半新的青灰绸袍,外面罩了件黑色羔裘,腰间坠了块成色尚可的岫玉。
他本就是修长俊秀的模样,这一收拾,越发像个殷实的商号少东家。
他提着两斤上好的蜀中蒙顶黄芽,慢悠悠地拐进修德坊。
周待的外宅很好找,坊里最气派的那座三进小院就是。
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枝头挂着未化的残雪,大门紧闭,只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
冯仁上前扣了扣门环。
开门的是个精壮汉子,身着短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
他上下打量了冯仁一眼,语气生硬:“找谁?”
“洛阳常记茶庄冯子仁,给周统领送点新茶。”冯仁把手里的茶包往前一递,笑得温良无害。
那汉子没有接,眉头拧了起来:“什么常记茶庄?我家周统领不认识你。”
“不认识没关系。”冯仁道,“可你们周统领的贵人认识。”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塞进他手里:“劳烦通报一声。
周统领若是看了还不肯见,我这就走。”
那汉子盯着冯仁看了几息,又低头掂了掂手里那锭银子。
到底没抵住这白花花的分量,侧身让开一条缝:“你等着。”
他闪进门里,脚步声往内院去了。
冯仁站在门外,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那汉子又折了回来,身后跟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像是个管事。
管事的先上下打量了冯仁一眼。
见他衣着体面、气度从容,语气便客气了三分:“这位冯东家,我家统领请您进去说话。”
冯仁笑着点头,跟着管事穿堂过院。
这宅子外面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内里却修得极是精巧。
抄手游廊,假山鱼池,花木扶疏,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整治的。
到了正堂门口,管事掀开厚实的棉帘子,朝里头禀了一声:“爷,冯东家到了。”
“进来。”
冯仁迈步进了正堂。
周待靠在主位的一把虎皮圈椅上,“找我什么事?”
冯仁也不等他让座,自己在客位坐了,把茶包搁在几上:
“给统领送点新到的蒙顶黄芽。顺便,谈笔买卖。”
周待上下扫了冯仁一眼,忽然嗤笑一声:“你胆子不小。
一个茶商,跑到禁军统领家里来谈买卖。
你知不知道,就冲你方才让人传的那句话,我就能把你当细作拿了?”
“统领要拿我,就不会让我进来了。”冯仁笑了笑,“既然请我进来坐,那便是有得谈。”
周待放下鹿皮,“说吧,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冯仁说,“只是最近长安城里茶价涨得厉害,我想在城北盘个铺子。
有人跟我说,修德坊这一片的生意,都得周统领点头才做得成。”
“盘铺子你去找万年县的县令,找我做什么?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说着,朝门口那精壮汉子使了个眼色。
“哎哎哎!”冯仁连忙认怂:“我说实话。”
周待咋舌,一脸不屑:“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说!”
冯仁缩了缩脖子,脸上堆起一副市侩的谄笑:“周统领莫要动怒,小的方才那些话,都是胡诌的。
实不相瞒,小的是从洛阳来的茶商,确实想在长安讨口饭吃。
小的砸了差不多百万的银子,才知道,您跟当朝李林甫李相……所以,只要您能说通李相这边……”
周待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就为了打听我跟李相的关系?
冯东家,你这买卖做得,手笔不小啊。”
“手笔小了,怕入不了周统领的眼。”
冯仁脸上那副谄笑淡了几分,“小的在洛阳做了几年买卖,攒了点薄底子。
可这世道,光有银子没靠山,早晚被人连皮带骨头吞了。
小的寻思着,与其等别人来吞,不如自己找个吞不下去的靠山。”
“所以你就找到了李相?”周待冷笑,“你当李相是什么人?你一个茶商,想攀就攀?”
“攀不起李相,小的知道。”冯仁低眉顺眼地欠了欠身,“所以小的先来攀周统领。
统领是李相眼前的红人,小的若是能替统领分分忧、解解闷。
往后统领在贵人面前美言一句,胜过小的在外头跑断腿。”
“替我分忧?”周待来了兴致,“你能替我分什么忧?”
“周统领从龙首原上调了八千人进城,这事满长安谁不知道?
可人有了,粮呢?饷呢?军械呢?
禁军的饷是兵部发的,可兵部如今在张九龄手里捏着。
张相那性子,会痛痛快快给李相的新军发饷?”
周待的脸色沉了下去。
冯仁这番话,正好戳在他最疼的那根筋上。
李林甫在朝堂上斗得热闹,可一说到钱粮,总不那么顺手。
飞龙军名头响亮,可上月底该发的冬衣料子还差着两成没到。
军饷虽然没断过,可跟北衙其他禁军比起来,也就那样。
“你一个商人,懂什么军饷?”周待语气不善。
“小的不懂军饷,但小的懂银子。”
冯仁道,“飞龙军八千张嘴,一个月光吃饭就得多少钱?
李相再有本事,也不能凭空变出钱来。
小的在长安有十几间铺子,在南边还有几条商路。
若周统领肯给小的一个机会,旁的不敢说,每月替飞龙军凑个三五千两的用度,还是拿得出来的。”
周待眯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这人虽贪,可贪得有算计。
三五千两不算大数目,可那是一个商人凭空塞过来的。
这银子背后是什么,他得看清楚了才接。
“你方才说,花了百万两银子才打听到我跟李相的关系。”周待道,“这话怎么讲?”
“小的初来长安,两眼一抹黑。
先是托人搭上了户部一个主事,后来又结识了李相府上一个外院管事。
钱花了不少,可那些人一个个都是滑不溜手的主儿,收了银子只给句‘等消息’。
后来还是一个相熟的牙商提点了小的,说李相在长安城里最信得过的人里,周统领算一个。
小的这才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