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给她夹了一片,吹凉了才放进她碗里。
阿圆吃得满嘴油光,又抬头看他:“阿叔,新年好。我要压岁钱。”
“你跟谁学的这么直接?”冯仁乐了。
“阿爹说,跟阿叔要钱不用拐弯。”阿圆一本正经。
小子你完了……冯仁(╬▔皿▔)。看向冯昭。
完了……冯昭低头涮肉。
冯仁摸出一个红布小包,塞进阿圆手里。
“收好了。这是今年的压岁钱,自己攒着,别又去买糖葫芦吃光。”
阿圆欢天喜地地接过去,转手就交给冯玥:“阿婆帮我收着!”
冯玥笑着接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等开春了,给你做身新衣裳。”
“我要红色的!”
“行,红色的。”
冯仁起身,走到书房门口,背对众人:“冯昭,进来。
我跟你有事要谈。”
冯昭放下筷子,起身跟了上去。
书房里,烛火已经点上了。
冯仁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旧舆图,在案上铺开。
“把门关上。”
冯昭回身把门合严。
烛火晃了晃。
“爷爷,什么事这么急?”
冯仁活动手腕:“你说呢?”
冯昭吞咽唾沫:“爷爷,大过年的,能不能下手轻点。”
“不能。”冯仁在房中找到一根手臂粗的棍子,“最多让你穿件软甲。”
“爷爷,这事真不怪我。
阿圆那丫头您又不是不知道,天生一张利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我就随口那么一提……”
“随口一提?”冯仁掂了掂手里的棍子,“你随口一提,就教会了你闺女管我要钱不拐弯。
那我今儿个也随手一抽,教教你什么叫长辈的威严。”
冯昭还想再辩解两句,冯仁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棍子带着风声抡过来,冯昭下意识抬臂格挡,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砰”地撞在门板上。
“我操!你来真的!”
“废话!”冯仁第二棍紧随而至,这回冯昭学乖了,侧身一滚,从案几旁翻了过去。
书房里顿时鸡飞狗跳。
案上的砚台被撞翻,书架上的竹简哗啦啦往下掉,冯昭一边躲一边喊:
“爷爷!大过年的!您就不能文明点!”
“文明?”冯仁又一棍抽在他屁股上,“你教阿圆跟我要钱不拐弯的时候,怎么不文明?”
“我那是教她做人要坦荡!跟您要钱天经地义,用得着拐弯抹角吗!”
“放屁!你个臭小子还敢顶嘴!”
书房里乒乒乓乓响成一片,外头正堂里,冯玥端着碗汤,听着那边的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裴慕青有些坐不住,小声问:“大姑,不去看看吗?”
“看什么。”冯玥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他哥皮糙肉厚,打不坏。”
阿圆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忽然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书房门口,扒着门缝往里张望。
“阿爹!你跑快一点!阿叔的棍子要打到你屁股啦!”
书房里冯昭一个分神,结结实实又挨了一棍,痛得龇牙咧嘴。
“阿圆!你给我回去吃饭!”
阿圆咯咯笑着跑回桌边,还朝裴慕青比划:“阿娘,阿爹在跟阿叔练功呢!
阿叔的棍子使得可好了!”
冯玥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书房里的动静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冯昭从门里连滚带爬地逃出来,衣衫凌乱,发冠歪斜,左眼还青了一小块。
他扶着门框喘气,朝里头喊:“爷爷!您这棍子少说也有八斤重!您是真下得去手!”
冯仁拎着棍子走出来,气定神闲,额上连汗都没出:
“八斤怎么了?当年我打你爹的时候,用的可是二十斤的铁枪杆。”
“我爹他老人家又怎么招您了?”
“他十二岁那年,把你奶奶的玉簪子偷出去给隔壁那小丫头了。
我追着他从长安城东打到城西,你爷爷我当年跑得快,他跑得更快。
最后是被不良人堵在城门口才抓住的。”
冯昭:“……”
李蓉在旁边小声问冯宁:“没事吧?”
冯宁嗑着瓜子,头也不抬:“没事。爷爷都没用真气,就纯手工锻打。哥扛得住。”
冯昭一瘸一拐地走回桌边坐下,抓起酒壶猛灌了一口,缓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爷爷,大过年的我不跟你计较。”他揉着后腰,“等阿圆出嫁那天,我看你打谁去。”
“我打谁?”冯仁把棍子往门后一插,“我打她儿子。”
阿圆还浑然不觉,正低头啃一块酱骨头。
冯玥怕冯仁再为难自家亲孙,出声打圆场:“行了,都吃饭。
再不吃,锅子里的肉就老了。”
一家人重新落座,涮肉喝酒,说话声渐渐热闹起来。
阿圆吃了两碗肉,撑得直打嗝,被裴慕青抱去里间歇息了。
冯仁说:“行了,快把咱家那几个小的都叫过来吧。”
冯宁会意,起身去了偏院,不多时便领回来一串小的。
打头的是冯昭的长子冯怀瑾,十二岁,已经抽了条,眉眼像他爹,却比他爹多了几分书卷气。
后面跟着八岁的次子冯怀瑜,七岁的长女冯瑶。
最后是裴慕青和李蓉各抱一个,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只露出两张红扑扑的小脸。
“冯叔。”冯怀瑾领着弟妹规规矩矩地行礼。
冯仁“嗯”了一声,从袖里摸出三个红布包,挨个塞过去:“自己拿着,别学你妹妹。”
冯怀瑾双手接过,道了谢,又捅了捅旁边正盯着红布包傻乐的冯怀瑜:“说话。”
“谢谢冯叔。”冯怀瑜慌忙弯腰,差点把红布包掉进锅子里。
冯瑶还小,躲在冯怀瑾身后,探出半张脸来看冯仁。
“阿瑶。”冯宁把她拉出来,“叔叔给你压岁钱,你不叫个人?”
冯瑶小声叫了句“叔叔”,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冯仁也不逗她,把红布包轻轻放进她手心:“跟姐姐们玩去吧。”
三个孩子一窝蜂散到侧厅去了,没一会儿就传出冯怀瑜被冯瑶追着打的哭喊声。
冯玥给冯仁夹了块煮得软烂的萝卜:“你看,家里还是热闹些好。”
“是你热闹,又不是我。”冯仁夹起萝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
冯昭捂着腰,斜眼看他:“爷爷,您方才打我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像个嫌热闹的人。”
“那是因为你该打。”
冯玥给冯昭递了碗热汤:
“你也是,阿圆那丫头鬼精鬼精的,你跟她说什么‘不用拐弯’,她转头就去找你爷爷要钱。
这将来长大了还得了?”
“那不是随我嘛。”冯昭小声嘀咕。
“随你?”冯玥挑眉,“随你什么?随你欠收拾?”
冯昭不敢接话,闷头喝汤。
裴慕青在旁边笑,李蓉也捂着嘴乐。
一顿饭吃到大半夜。
——
大年初三,冯仁启程去了趟洛阳。
到了张府。
“谁?”门子探出头。
冯仁拱手:“在下冯子仁,奉侯爷之命前来拜见张大人。”
“冯子仁?”门子上下打量他,“可有帖子?”
“来得急,没带帖子。”冯仁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不露声色地递过去。
“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常记茶庄冯子仁,奉长宁郡公之命,给张相拜年来了。”
门子接过银子,在手心掂了掂,态度立马热络了几分:“冯东家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门子折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客气地将冯仁引了进去。
张府比宋璟在洛阳的宅子大些,陈设却同样素净。
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几株红梅倚在墙根,花瓣上还沾着未化的残雪。
正堂的门大敞着,张九龄已站在门口等着了。
这张脸,像,太像了……张九龄愣了半晌,门子走到他身边将银子递给他。
“相爷,这是刚刚这位小东家给的敲门钱。”
“你叫冯子仁。”
“是,小的冯子仁。”冯仁躬身行礼。
张九龄侧身让开,又朝门子摆了摆手,“以后冯东家上门,不必通传,直接引进来。”
门子应下,接过银子悄悄退了出去。
张九龄把冯仁引到东厢书房。
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书案上摊着半卷没批完的奏疏,旁边压着一方砚台,墨迹半干,显然方才还在动笔。
“张相过年也不歇着?”
“歇不了。”张九龄亲手给他倒了盏茶,“人一歇,折子就堆起来了。
堆着堆着,圣人就要问,你怎么不看了。”
冯仁接过茶,抿了一口:“张相这差事,比种地还累。”
“种地累身子,看折子累心。”
张九龄坐到他对面,“冯东家这张脸,老夫越看越觉得……像是在哪儿见过。”
冯仁捧着茶盏,笑道:“许是小的生得面善,张相见着就觉得亲切。”
“不是亲切。”张九龄摇头,眉头微微拧起,“你与我一位故人,生得极像。”
“哦?”冯仁做出几分好奇,“是冯家的哪位长辈?”
“老太师,冯仁。”
张九龄一字字说出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冯仁。
“冯东家可曾听家里人提过,你长得像老太师年轻时的样子?”
冯仁先是一愣,“张相可别打趣小的了。
老太师那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小的就是个卖茶叶的,哪敢跟老太师比。”
“你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