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十一月,天一日冷过一日。
李泌的茅屋西厢漏风,冯仁自己动手,和了些泥,把墙缝糊了一遍。
又去村口找补鞋匠借了把斧头,劈了一堆柴,码在灶边。
李泌蹲在院子里看蜂箱,蜂箱外头裹了层旧棉絮,是他从自己榻上扯下来的。
“你这蜂冬天怎么办?”冯仁劈着柴,随口问。
“喂糖水。”李泌头也不抬,“蜂王不冬眠,工蜂就还有活干。
只是外头没花可采,得靠人喂。开春就好了。”
“你养蜂几年了?”
“三年。”
“三年前你才十一。”
“十一岁够养蜂了。”李泌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十一岁的人也够死一回了。”
冯仁劈柴的手顿了一下。
李泌走到灶边,拎起斧头看了看刃口:“钝了,得磨。”
他蹲在井沿旁,就着桶里的水,一下一下地磨起来,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
“你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冯仁问。
李泌磨斧的手没停:“我娘生我弟弟那年没了。我爹续了弦,后娘待我不差,就是太客气。
客气得像客人。我在家里住了三年,觉得自己像个住店的。
后来张相来吴房,见了我,跟我爹说这孩子该读书。
我就跟着张相进了长安。”
“张九龄是你老师?”
“算是吧。他把我交给集贤院的先生,自己忙朝政去了。
我十一岁那年,集贤院闹了一场,说是要清退‘杂流子弟’。
我没资格再待下去,就自己出来了。”
李泌把斧头翻了个面,继续磨,“我没告诉张相。他知道了肯定要管。
可我不想事事靠人。”
冯仁没再问。
李泌磨完斧头,站起来,把斧子还给冯仁。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从长安搬到李家村。”
“躲人。”
“躲谁?”
“李林甫。”
李泌手一顿:“你是冯家的人?”
“我说过,我姓冯。”
“长安姓冯的多了。”
“可冯太师只有一个。”
李泌盯着冯仁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长得确实有点像祠堂里挂的那幅像。”
“你见过?”
“张相家里有一幅,圣人送他的。
画的是冯太师二十来岁的样子,青衫,瘦高个儿。”
李泌上下打量冯仁,“还别说,你和他还真像。”
李泌说完这句,也不追问冯仁到底是冯家什么人,转身走回正堂,继续抄他的《通典》。
冯仁站在院子里,把斧头往柴墩上一劈,深深楔进去。
他没再说话,只是心里对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看重。
这孩子不简单。
不简单的地方,不在于他七岁被圣人召见,不在于他师从张九龄,而在于他懂得不问。
不该问的,一个字不多问。
——
三日后,张九龄来了。
李泌的茅屋院门虚掩着。
张九龄推门时,冯仁正蹲在院里修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断枝,手上沾着泥。
两人目光一对,张九龄没有惊讶,冯仁也没有。
“子仁。”张九龄开口。
冯仁拍了拍身上的土,行礼:“张相。”
“你倒是会挑地方。”张九龄说。
“比崇仁坊清静。”
“也比崇仁坊冷。”
冯仁笑了笑,从井边提了桶水,倒进铜盆里,请张九龄净手。
张九龄挽起袖口,把手浸进水里,指节冻得发红。
李泌从正堂探出头来,一见张九龄,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缩回去。
手忙脚乱地把案上的舆图卷了,又拿袖子去擦那上面的饭粒。
张九龄已经走进来了,目光扫过案上那本翻烂了的《通典》,又扫过墙角那几摞手抄卷子。
“《周易》读到哪一卦了?”张九龄问。
李泌垂着手,老老实实答:“困卦。”
“我已经不是宰相了。”
李泌一怔。
纵使冯仁知道张九龄一定会被罢相,也是愣了片刻。
“为何?”李泌问。
“李林甫兼中书令,牛仙客同平章事。我以尚书右丞相的身份,出为荆州长史。”
“荆州……”李泌喃喃道。
“荆州的柑橘不错。”张九龄居然笑了一下,“我早年外放去过一次,那里的秋天比长安长。”
冯仁从灶边提了壶热水,给张九龄倒了碗。
碗是粗陶的,缺了个口,张九龄接过来,也不嫌弃,双手捧着暖了暖。
“周子谅呢?”冯仁问。
“贬为德州司户。”张九龄抿了口热水,“昨日的事。”
李泌忽然抬头:“周长安那道折子,是老师您默许的。”
张九龄没答。
“老师!”李泌的声音拔高了些,“您明明知道,圣人如今……”
“我知道。”张九龄打断他,“我知道圣人如今听不进逆耳之言。
我知道李林甫正等着抓我的把柄。
我知道这道折子递上去,周子谅保不住,我也保不住。”
他把陶碗搁在桌上,碗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可我还是让他递了。”
“为什么?”
张九龄看着他这个最小的弟子,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困惑和不服。
他忽然想起李泌七岁那年,被圣人召见于宣政殿,满殿的相公们考他《论语》,他对答如流。
圣人摸着他的头说“此子将来当为朕之良辅”。
如今这孩子十四岁了,长成了一个不肯考进士、逃家买茅屋、白日睡觉夜里读《周易》的怪人。
张九龄本该骂他荒唐,可偏偏骂不出口。
冯仁问:“朝堂上还有谁制衡李林甫?”
张九龄答:“就剩下你冯家家主了。”
冯仁沉默了许久。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去荆州。柑橘熟了,总得有人去摘。”
冯仁看着这位老朋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两人在集贤院初见的那个下午。
张九龄那时刚直不阿,在朝堂上敢跟姚崇当面顶撞,被贬出京时连头都没回过。
如今两鬓斑白,眼里那股火却没灭,只是烧得更沉、更稳了。
“李泌,”张九龄忽然转向那个缩在案后的少年,“你跟不跟我走?”
“老师去荆州,我跟着做什么?我又不能帮您批公文。”
“你能。”张九龄说,“你十岁就能背《通典》,十二岁能论漕运利弊。
我身边缺个抄书的人,更缺个敢跟我顶嘴的人。”
李泌沉默了很久。
冯仁道:“你放心走,你的蜂箱我照顾,这里我要长租的。”
李泌想了想,伸手。
冯仁意会,笑着拿出五两银子:“我一个茶商,还能少了你房钱?”
李泌走的那天,天阴着,却没有下雨。
冯仁把蜂箱搬到西厢窗下,用旧棉絮裹了三层,又拿麻绳扎紧。
蜂箱里嗡嗡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几层布在说话。
他蹲下来听了听,蜂王还在,工蜂没跑。
张九龄的牛车停在院门口,车上堆着几口旧箱子,箱子角上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的榆木本色。
李泌背着一个布包站在车边,布包里鼓鼓囊囊。
除了几卷手抄的《通典》节本,就是那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砚台。
“蜂箱真交给你了。”李泌把布包往车上又推了推,回头看了一眼院墙根下那一排蜂箱。
“我答应了。”
“冬天喂糖水,五份水一份糖,别喂多了,喂多了工蜂会懒。”
“知道。”
“春天来了别急着开箱,等油菜花开过半月再说。”
“你比我啰嗦。”
李泌张了张嘴,又闭上,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枣树叶子,捏在手里转了转:
“这棵歪脖子枣树明年该剪枝了,不剪的话结不了几颗枣。”
“我晓得。”
“你什么都知道。”李泌把叶子一丢,笑了一声,“那我走了。”
他上了车,坐在张九龄旁边。
张九龄裹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须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朝冯仁拱了拱手,没再多话。
车把式一甩鞭子,牛车吱呀吱呀地碾过村道,往南去了。
冯仁站在院门口看着,直到牛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西厢空了,正堂也空了。
案上还剩几片碎纸,是李泌卷舆图时落下的,上面画着陇右道的山川河流,墨线细得像头发丝。
冯仁把那几片碎纸捡起来,夹进自己随身带的册子里。
院角的蜂箱里,蜜蜂进出进出,嗡嗡地响着,对这院子的变故浑然不知。
……
过了两日,冯宁来了。
“爷爷,张相、裴相……”
“我知道。”冯仁答:“亲家身体如何?心情怎样?”
“裴公身子还硬朗,就是夜里睡不踏实。
大姑说,他常常半夜起来,一个人在院子里踱步,走到天亮。”
冯仁沉默片刻。
“他是能臣,半辈子都在替朝廷算账。
如今账算不平了,他睡不着是正常的。”
“爷爷,”冯宁搁下碗,“裴公被贬,张相被贬,周子谅被贬。
朝堂上敢说话的人,一个接一个被赶走。
李林甫现在一手遮天,咱们就这么看着?”
“明日书信告诉你哥,让他回长安,兵权总在关键的时候大于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