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出了灞桥。
驿道两旁的柳树刚抽了芽,嫩黄的柳絮被风吹起来,像碎纸片一样在空中打转。
李瑛伸手接了一片,攥在手心里,柳絮轻轻茸茸的,像当年母亲赵丽妃替他掖被角时的手。
他把柳絮松开,任它被风吹走。
———
“嗯。”
冯宁将所有事情都跟冯仁说了一遍,冯仁沉默许久。
“爷爷,咱们不去救太子吗?”冯宁有些急:“若武惠妃在路上动手……”
冯仁摇头:“这是李隆基的血脉,现在动手就多此一举了。
应该会到一个地方,再将三王杀死。”
“那爷爷……”
“他们扮马匪,我也能扮马匪。”
冯仁抬起头:“检验你成果的时候到了。”
当夜,长宁郡公府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三匹快马。
冯宁一身胡服,腰束革带,长发扎成高马尾,马上挂着两把短刀和一囊箭。
冯仁叫来几名不良人,将手中的头套分发下去。
“爷爷这是啥?”冯宁接到头套一脸懵。
“一筒。”
冯宁:“?????”
冯仁:“现在开始,我们是马匪,我是红中,你们这些看头套对应身份。”
冯宁、不良人:“……”
夜色浓稠如墨。
快马从长安城东门悄无声息地滑入官道,马蹄裹了布,踏在土上只发出闷闷的声响。
三天后。
天蒙蒙亮,冯宁看见了那三辆牛车。
牛车走得很慢,车把式坐在前头打盹,缰绳松垮垮地搭在车板上。
八名禁军分列两侧,个个哈欠连天,手里的长矛歪歪斜斜地扛在肩上。
冯宁勒住马,隐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眯眼看了看。
禁军穿的甲是旧的,甲片缝里露着锈迹。
腰间的刀鞘有裂口,用皮绳缠着。
这些人,要么是长安城里混日子的老卒,要么是临时从哪个勋贵府上借来的家丁。
押送废太子这种差事,正经禁军不会接,晦气。
她又看了一眼牛车。
第一辆车上坐着李瑛,身上还是那件玄色朝服,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旧棉袍。
第二辆车上坐着李瑶,比李瑛年轻些,脸上带着没睡醒的浮肿。
第三辆车上坐着李琚,最年轻,眼圈发红,像是哭过。
冯仁示意几人带上头套,吹了一声口哨,哨声响彻整个山谷。
八名禁军几乎同时抬头,手忙脚乱地去抓靠在车板上的长矛。
冯仁清了清嗓子:“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马匪红中在此!
识相的,交出钱财!”
他身边的冯宁绷着脸,生怕自己笑出来。
她这个爷爷,扮起土匪来比真土匪还像土匪,那语气、那节奏,分明是在背台词。
“红中”这个匪号更是离谱。
王队正身后的几个禁军面面相觑,有个年轻的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哪条道上的?”王队正扬声问,“报个万儿,兴许是熟人。”
“熟人?”冯仁在头套后面咧了咧嘴,“不熟!我乃南国马匪张麻子!
识相的交银子买路!”
“张麻子?”王队正把长矛往地上一杵,“南国马匪我听过,张麻子没听过。
你们南国匪帮什么时候改行劫囚车了?”
冯仁在头套后面清了清嗓子:“少废话!老子劫的是你们全部!
有钱交钱,没钱留命!”
冯宁绷着脸,手已经按上了腰后的短刀。
她身后两个不良人也缓慢抽刀。
王队正叹了口气,回头对身边的禁军道:“都听见了?劫道的。”
“听见了。”几个禁军懒洋洋地应道。
“规矩懂不懂?”
“懂……?”
王队正转过头,冲着冯仁抱了抱拳:
“这位红中好汉,咱们是押送钦犯的官差,身上没带多少银两。
您要是手头紧,哥几个凑个三五两给您,您让个道,咱们各走各的。”
“三五两?打发叫花子呢?”
冯仁一夹马腹,往前逼了两步,“车上那三位,衣裳都不止三五两。
卸下来,人可以走。”
王队正脸色变了。
“好汉,车上的人是朝廷钦犯,您要钱财,咱们好商量。
您要人,那就得问问我们手里的家伙同不同意了。”
“不同意?”冯仁在马上仰天打了个哈哈,“老子今天要打十个!”
话音未落,冯宁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冯仁回头看了她一眼,改口:“……打五个。”
王队正沉默了一会儿:这哪像劫道的,这分明就是来劫囚车的。
他抬手一挥,冯宁和几个不良人从两侧包抄上去。
冯宁的马快,眨眼间已绕到囚车侧后。
她腰间两把短刀出鞘,刀光一闪,切断了第三辆牛车上的缰绳。
车把式吓了一跳,跳下车就跑。
李琚坐在车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蒙面女匪。
“发财”从另一侧逼近,手里的弓拉了个半满,箭尖指着王队正的咽喉。
八名禁军这才慌了。
他们本就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有的连刀鞘的搭扣都没解开,有的长矛倒拖着。
王队正喊了一声“结阵”,结果只有三个人挪了步子,其他五个还站在原地发愣。
冯仁从马上跳下,一掌拍在一人盾上,盾牌瞬间四分五裂。
木屑崩了那个禁军一脸。
他愣了一瞬,才想起往后退,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在地上。
其余几个禁军见状,有的拔刀,有的转身想跑。
王队正到底当了十几年差,反应最快,长矛一抖,直刺冯仁面门。
冯仁侧身让过矛尖,右手顺势抓住矛杆,一拧一拽。
王队正虎口崩裂,长矛脱手。
冯仁把矛往地上一插:“我说了,打五个。”
“发财”的马蹄声从侧后响起,冯宁已绕到第二辆牛车旁,一刀削断了套绳。
牛车没了牵引,车把式早已不知跑哪去了,车身歪在路中央。
李瑶缩在车上,盯着冯宁的刀尖,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喊出声。
李琚那辆牛车也停了。
八名禁军跑了一半,剩下的四个背靠背缩成一团,刀尖朝外,被“白板”“幺鸡”和“发财”围在当中。
“发财”收了弓,抽出腰刀,刀背在掌心拍了拍:“放下刀,留条命。抱着刀,留只手。”
四把刀哐当落地。
王队正被冯仁按在车辕上,脸贴着木板,还在挣扎:“你们……劫钦犯是要灭族的!”
“灭族?”冯仁在他耳边低笑了一声,“你猜我为什么戴头套?”
王队正身子一僵。
“白板”对一名禁军踹了一脚:“少废话,把钱全部上交,要不然就把你们的头挂在这树上。”
王队正被按在车辕上,脸贴着木板,嘴里还在嘟囔:
“好汉……好汉您劫人也得讲个规矩,哪有劫了囚车还搜身的?”
冯仁没理他,朝“白板”使了个眼色。
“白板”带着两个不良人把八名禁军挨个搜了一遍。
搜出来的东西堆在地上,几串铜钱、两把短刀、一块磨刀石、还有一个油纸包着的胡饼。
饼上印着牙印。
“就这些?”冯仁皱眉。
“穷鬼。”冯宁走过来,短刀在指间转了个花,“车上那三怎办?”
冯仁回头看了一眼三辆牛车。
李瑛坐在第一辆车上,从头到尾没动过,也没喊,也没跑。
他的两个弟弟就狼狈多了,李瑶缩在车厢角落里,李琚趴在车板上,脸都吓白了。
冯仁想了想,走到第一辆牛车前,隔着车辕看着李瑛。
李瑛抬起头,跟这个戴着头套的“马匪”对视。
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好汉,”李瑛开口,声音沙哑,“你要钱,车上没有。
你要人,我们三个跟你走。
只求你放了这些差官,他们也是办差,有家有口。”
这小子,到了这份上还替别人说话……冯仁没接话,转身走回王队正身边。
“就几贯钱,你们还真打发叫花子呢?
连二两油水都没有……”冯仁招招手:“白板,把囚车拉上。”
又对王队正道:“我也不为难你,一个人十两金子,七日内凑齐送到这儿来。
凑不齐我就撕票。
按大唐律~押运钦犯中途逃离者,你应该比我们还清楚。”
“白板”“幺鸡”把八名禁军松了绑,收了他们的刀,又把牛车上的三王带下来。
李瑛被冯宁扶下车时,脚下一软,差点跪倒。
冯宁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隔着袖子,她感觉到这位废太子的手臂在发抖。
“走。”冯宁低声道。
——
枯树林深处有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长满枯黄的芦苇。
不良人们摘了,各自喘气。
冯宁把短刀插回腰后,走到李瑛面前。
李瑛看着她,忽然开口:“你是女子。”
冯宁一拳打在他头上:“没大没小,叫表姐!”
李瑛的眼睛慢慢睁大。
“我奶奶是新城公主,我爷爷是长宁郡公、太师冯仁。”
李瑛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冯”这个字从她脸上抠出来。
他嘴唇动了动,没喊表姐,也没问为什么。
李瑶从第二辆牛车上爬下来,腿还软着,扶着车辕喘了两口气,凑过来:
“大哥,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琚蹲在地上,方才摔下来时磕了膝盖,这会儿捂着膝盖龇牙,嘴里却不忘问: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还是来抓我们的?”
“抓你们做什么?”冯宁看了他一眼,“你们身上有值钱的东西吗?”
李琚被噎住,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皱巴巴的袍子,不吭声了。
冯仁走过来,站在李瑛面前,摘了头套之后,那张脸在晨光里看得分明。
李瑛盯着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在东宫见过的人。
那时候冯太师还穿紫袍,腰里别着金鱼袋,蹲下来跟他平视着说话。
说的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身上有股松墨的味道。
“太师。”李瑛说。
“嗯。”冯仁点头。
李琚、李瑶(#°Д°):“卧槽!你是太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