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
李隆基从北门出城，身边只跟了高力士、几个贴身小黄门，还有旅贲军两千骑。
“前面马车里的是李隆基！活抓李隆基！”
这一声喊从斜刺里杀出来，嗓子劈得厉害，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
高力士在马车上掀帘子一看，脸都绿了：
“圣人，前头有燕军游骑！少说百来号人，正堵着官道！”
李隆基缩在车厢里，肋骨还隐隐作痛，“你不是说北门外的游骑都清干净了吗？”
“不良人的探报是清了，可蔡希德追完假皇帝，回头分出一支偏师往北门兜，咱们撞上了。”
高力士急得跺脚，扭头朝车旁护驾的旅贲军校尉喊，“掉头！往西走，绕灞桥！”
校尉道：“高翁，灞桥也有敌军。”
“冲过去！”
一道声音响彻道路，敌军后队炸开。
人和马匹飞在半空中。
“什么东西？！”蔡希德嗓子都劈了。
旁边亲兵哆哆嗦嗦指着官道尽头：“将……将军，一个人。”
一个人。
官道正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个身影，手握长枪。
冯仁抬头，瞅了眼高坡上的蔡希德，嗓门不大，“借过。”
蔡希德三千骑兵追假皇帝追了一路，被火烧了一回，又被林子里的旅贲军射了一轮冷箭。
这会儿脑子还嗡嗡的。
他拿马鞭往前一指：“就一个人！碾过去！”
前队骑兵催马冲阵，蹄声轰隆隆砸得地面发颤。
冯仁真气频出，杀得骑兵人仰马翻。
蔡希德在坡上看得眼皮直跳，三千骑兵冲一个人，愣是冲不过去。
官道窄，两边是沟，前排一倒后排就堵，堵住就成了活靶子。
“下马！步兵列阵！弓弩手压上去！”
燕军变阵的工夫，冯仁退了两步，“蔡希德，你追的那皇帝是假的，真的早从南边走了。
你在这儿跟我耗，安庆绪那边打进了城，首功是孙孝哲的。你掂量掂量。”
蔡希德一口牙咬得咯吱响。
“你什么人？！”
“冯仁，长安冯家的。”
蔡希德脑子里“嗡”了一声。
冯家，又是冯家。
细作报回来的消息说长安城里有个姓冯的年轻人打了李隆基，怎么这又冒出来个姓冯的？
到底是几个冯家人在长安？
“你跟冯昭什么关系？”蔡希德下意识问了一嘴。
“他爷爷。”
这模样，说是冯昭孙子我都信。
如果这是冯昭爷爷，那我就是太宗李二……蔡希德咋舌：“杀！一个不留！”
蔡希德这声“杀”喊得够响，可他身边的亲兵没一个动的。
刚才那一幕太邪乎了。
三千骑兵冲一个人，那人站在原地，枪尖一点，冲在最前头的几匹马就跟撞了墙似的往两边倒。
马上的人飞出去砸在后头的人身上，眨眼工夫官道上摞了七八层。
蔡希德扭头一看，左右两翼的百人队长都在往后缩，马匹嘶鸣着往后退，根本勒不住。
“将……将军，”一个亲兵咽了口唾沫，“这人不对劲。”
“废话！老子知道不对劲！”蔡希德嘴上硬，手心里全是汗。
冯仁拄着枪，站在官道正中间，前后左右躺了一地的人和马，有的还在哼哼，有的已经不哼了。
他身上连个血点都没溅着，就是鞋底沾了些泥。
冯仁扬了扬下巴，“我再跟你说一遍。
要么滚，要么现在我就把你办了！”
蔡希德咬着牙，高声喝令：“弓弩手，上前！攒射！不要留手！”
后排的燕军弓手齐齐跨步上前，搭箭引弦，一片弓弦嗡鸣之声骤然响起。
冯仁长枪在身前旋出一圈银亮的枪花，枪风呼啸。
近前的箭矢或是被枪杆磕飞，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不等箭雨停歇，冯仁脚步一踏，身形骤然向前突进。
他不奔两侧的弓弩手，径直朝着高坡上的蔡希德冲去。
“拦住他！” 蔡希德失声大喊，身旁亲卫持戈围上来阻拦。
枪锋一点，当先两名亲卫连呼喊都来不及，便倒在地上。
长枪起落之间，燕军士卒成片倒下，原本还算整齐的步卒阵形，转瞬被撕开一道缺口。
蔡希德心头大骇，再也撑不住方才的狠劲，翻身拽过战马缰绳：
“撤！往后撤，收拢队伍，绕路！”
将领一声令下，本就心生怯意的燕军士卒如蒙大赦。
争先恐后向后退却，慌乱之中，不少人互相踩踏，又添了不少死伤。
冯仁没有追赶，只是立在原地，长枪斜垂，目光望着他们退去的方向。
他要的从来不是全歼这三千兵马，只是要这片刻空隙，给李隆基一行争取脱身的时辰。
官道另一侧，旅贲军的校尉一直攥着刀，屏息观望。
见燕军终于后撤，才策马奔到冯仁身侧：“冯公！燕军退了！
圣驾的车驾已经走远，往渭南方向去了！”
“知道了。”冯仁微微颔首，“让陈李护卫圣人，传令全军撤离长安。”
“诺！”
校尉拨转马头，扬声传下冯仁的号令，马蹄踏着满地血污往后方奔去。
冯仁收回长枪，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布巾，慢悠悠擦去枪尖上沾染的血痕。
~
蔡希德的三千骑兵退出去足有十里地，才敢停下来重新列队。
清点人数，折了四百多，伤者倍之，官道上丢了一地的马匹、长戈和盾牌。
蔡希德脸色铁青，一面派人回长安报信，一面吩咐就地扎营，不敢再贸然往西追。
消息传到长安城外燕军大营时，安庆绪正对着沙盘推算西门城防。
“一个人拦住了三千骑兵？”安庆绪把报信的斥候叫到跟前，“你再说一遍。”
斥候把蔡希德的战报念了一遍：“冯仁，长安冯家，冯昭祖父。
单枪匹马堵官道，杀退三千前队，蔡希德绕路收兵，请晋王示下。”
安庆绪扭头看史思明：“你信？”
史思明捋着胡子：“姓冯的，又是姓冯的。
华阴那边冯昭刚撤走，长安这边又冒出来一个冯仁。
冯家到底有多少人？”
“管他多少人。”
安庆绪烦躁地一挥手，“蔡希德三千人叫一个人打回来了，这事传出去，八万大军的脸往哪搁？
传令，蔡希德就地休整，不必再追李隆基，回头合围长安。
先破城，再抓人。”
“晋王。”史思明提醒他，“李隆基跑了，长安城里头可就剩个空壳子。
咱们就算把城墙全拆了，逮不着李隆基，跟陛下那边不好交差。”
安庆绪咬着后槽牙想了一会儿：“那你说怎么办？”
“分兵。”史思明拿马鞭在地上划了一道，“长安城里那个陈李不是要守城吗？让他守。
咱们留四万人围城，做足攻城的样子，牵制守军。
另外抽两万精骑，绕过长安往西追。
李隆基车驾走得慢，辎重多、随行百官家眷拖累，一天能走六十里算快的。
两万骑兵一人双马，昼夜兼程，不出三日就能追上。”
安庆绪眼睛一亮：“谁去追？”
“孙孝哲。”
“他不是在灞桥埋伏着？”
“灞桥不用伏了。”
史思明把马鞭往地上一扔，“陈李在城里摆明了要死守，李隆基往西跑了，灞桥那边守军肯定撤了。
让孙孝哲直接从灞桥往西插，沿着渭水南岸追，追上了就打，打散了就抓李隆基。
蔡希德那边折了一阵，叫他回来围城，将功补过。”
安庆绪点了点头，正要传令，营外忽然一阵马蹄声急。
“报……！晋王！北门那边出事了！”
“又怎么了？”
“李隆基出北门之后，北门守军原本在城头放箭掩护。
后来不知怎么的，城头忽然起了火，守军自己乱了。
咱们前队趁机冲上城墙，占了北门城楼。
可进去一看，北门里头全是火油陷阱，门洞子里堆的沙袋一踩就塌，底下全是尖桩。
前队进去三百多人，折了一半才把火扑灭。
现在北门倒是拿下来了，可后头粮道被火墙堵了半条街，辎重车推不进去。”
安庆绪：“……又是陷阱？”
史思明叹了口气：“晋王，陈李这人不简单。
他手里兵不多，可把长安城的坊墙、街巷、门洞全算进防御里头了。
北门让咱们破，破了也进不去，进去了也站不稳。”
安庆绪深吸一口气：“那就别急着进。
传令北门先稳住，把火灭了，把街上的陷阱清了。
其他几门继续佯攻，别停。
等孙孝哲追李隆基那边有了消息，咱们再定。”
——
渭南，官道。
车驾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高力士亲自捧着一碗热汤往车厢里递。
李隆基靠在软垫上，肋骨处缠着夹板，脸色蜡黄，捧着汤碗的手还在抖。
“冯仁呢？”
“在后头收拢旅贲军的散骑。”
一名龙武军侍卫骑马上前：“圣人，后面……追兵！”
那龙武军侍卫话没说完，后头又奔来一骑，马上斥候滚鞍落地，嗓子都劈了：
“孙孝哲！孙孝哲从灞桥方向抄过来了！
两万蕃骑，一人双马，离咱们不足三十里！”
李隆基手里的汤碗一晃，热汤泼在袍子上也顾不上，抬眼看向高力士：
“孙孝哲？他不是在城东灞桥埋伏？”
“圣人，灞桥的埋伏怕是撤了。”
高力士把碗往车板上一搁，“安庆绪见北门得了手，调孙孝哲往西追咱们来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李隆基扭头望了望官道尽头，渭南方向灰蒙蒙的，连个城郭的影子都瞧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