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往前迈了半步,粗糙的指肚按在那条用红炭笔勾出来的线上。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摸爬滚打留下的黑泥。
“大公子,这条道不宽,全是土路。”赵海顺着红线往南边划去,指尖擦过麻布上代表林地的一片墨点,“从港镇南门出来,先过一片坡地,再往南就是密林。林子里头杂树多不好走,但这土路被马蹄子踩得极实。今早天还没亮透,我带着两个兄弟趴在林子边上,亲眼看着两匹马从镇子里窜出来,一路往南狂奔。”
赵海停顿下来,抬起头环视众人。
“马跑得急,骑马的人连火把都没敢打,生怕被人盯上。这已经是咱们打下前埠以来,他们往南派的第四拨人了。”
何文盛在旁边翻开那本厚实的功过册,翻到一页专门记着敌情杂事的空白处。
“四拨人。”何文盛用笔杆敲了敲纸面,发出哒哒的轻响,“头两拨是咱们刚夺下小码头那天,第三拨是抢了税银之后。今早这一拨,是草料场被烧了。阿隆索急了。”
郑森没出声,目光紧紧锁在那条红线上。
“他怕了。”赵海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常年在外刺探情报磨出来的沙哑,“米盖尔昨夜吐了口,说港镇只是个中转。这说明南边肯定有个大据点,大到能给港镇撑腰。阿隆索一拨接一拨地派人,就是在催救兵。若是让南边的西夷正规军收到信,带着大炮和成建制的火枪队坐船北上,或者从陆路压过来,咱们这前埠就真成了铁锅里的王八。”
施琅站在桌角,手还按在刀柄上。他先前一直主张打水线,此刻听到正规军三个字,眼皮跳动了两下。
“南边的大港到底有多远?”施琅问。
“这得抓个跑腿的信使才能知道。”赵海转头看向施琅,两人目光碰在一处,“但看那马跑的架势,肯定不是一天能打个来回的近道。信使路上得换马,这就必然有哨点。那两个土人向导也说了,南边那条路,平时除了西夷的快马,连本地的猎户都不敢走。沿途有两处极险的林隘,还有一道浅溪。土人说西夷人在那边设了卡子,专查过往的人。这就更说明那条路是他们的命脉。”
施琅松开刀柄,绕着桌子走了半圈。他打仗不怕硬碰硬,就怕被人从背后包抄。
“若真有大股援兵,咱们现在的木栅栏挡不住几门重炮。”施琅看着郑森,语气少见地透出几分妥协,“水线断了,阿隆索会变成疯狗,咬咱们一口。可要是信路不断,南边来的就是狼群。大公子,赵海说得对,这信路是个大隐患。”
曹七在旁边听了半天,这会儿终于按捺不住插了嘴。
“断信路我没意见,可这活儿听着怎么干巴巴的?”曹七搓了搓手,眼睛不自觉地往何文盛脚边那个装银子的木箱方向瞟,“那信使身上能带几个子儿?咱们费那么大劲跑去南边林子里蹲坑,总不能就抢两匹马回来吧?”
“你脑子里除了银子还有什么?”施琅转头喝骂,刀鞘在桌腿上磕了一下,“昨晚林九挨的那二十棍子,你还没听够响?前埠现在要的是命,不是钱!信使身上没银子,可他马褡裢里装的是能要咱们命的信!你要是嫌没油水,现在就滚回船上去洗甲板!”
曹七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施将军,我曹七什么时候怕过死?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别拿林九那个软骨头跟我比。我去!我带几个兄弟去南边蹲那几个送信的,保证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拧下来有什么用?”郑森冷冷打断他,声音在木棚里显得分外清晰。
曹七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解。
“大公子,我跑得快,手也狠,怎么就不能去了?”
“你手太重。”郑森看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曹七脸上,“截信使,不能只截一趟,更不能把动静闹大。你要是带人去,肯定是一阵乱砍,把西夷人的哨点给惊了。阿隆索要是发现信使死在半路,他会怎么做?”
何文盛接上话头,帮着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他会派出大股骑兵去护送,甚至会把防线往南推。到时候咱们再想碰信路,就比登天还难了。打蛇打七寸,咱们得让阿隆索觉得信送出去了,但其实全烂在半道上。”
曹七挠了挠后脑勺,只能退到一边,嘴里嘟囔着听从调遣。
何文盛重新翻开账册,用笔杆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大公子,咱们昨晚烧了草料场。我粗粗算过,港镇里少说有几十匹马,加上拉车的牛。这些畜生一天嚼谷多少?镇子里剩下的存料,顶多撑五天。五天一过,牲口就得挨饿。阿隆索急着派人往南,不光是求兵,更是求粮求草。这信要是送到了,南边就算只运一批草料过来,港镇也能多喘半个月的气。”
郑森的目光重新落回草图上。他拿起那支炭笔,在红线的中间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信路远离港镇,这就意味着它脱离了阿隆索的火枪射程。这是咱们的优势。咱们人少,打这种游击最合适。”郑森的指尖在那个小圈上点了点,留下一个黑印,“但咱们现在对这条路到底有多长、沿途有几个换马的哨点、每个哨点有多少人把守,全是一本糊涂账。”
他抬起头,看向赵海。
“赵海。”
“在!”赵海挺直了身板,双手抱拳。
“你手下那批夜不收,今天白日里不用干别的,全给我撒到南边去。”郑森把炭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顺着那条土路往南摸。别惊动任何人,别跟西夷的巡逻队起冲突。我要知道这条路沿途的地形,有几处林子,几处过水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哨点在哪儿,怎么换马。”
赵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
“大公子放心,天黑之前,我一定把这条信路的虚实给您带回来。”
“带什么干粮?”施琅问了一句,这是行军打仗最要紧的细节。
“带干饼,不生火。”赵海答得干脆利落,“我挑两个脚程最快、鼻子最灵的兄弟,再带上那两个懂路的土人向导。西夷人的马蹄印那么深,跟丢不了。”
“去吧。”郑森摆了摆手。
赵海转身大步出了木棚,棚帘带起一阵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曹七左右看了看,觉得没自己什么事,便凑到何文盛身边。
“何先生,那咱们今天干啥?总不能就在这栅栏里头干瞪眼吧?”
“修木栅,磨刀,睡觉。”何文盛把功过册合上,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曹统领,让底下兄弟多歇着。等赵统领的情报送回来,有你卖力气的时候。”
施琅也拿起了自己的佩刀,挂在腰间。
“我去外头盯着。港镇那边虽然收缩了,但也保不齐阿隆索会派小股人马出来试探。南栅那边的炮位得再垫高两寸,防着他们冷不丁推几门小炮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木棚,曹七见状,也赶紧跟了出去,嘴里还念叨着要去看看后仓那些新送来的箭矢有没有受潮。
木棚里只剩下郑森一个人。
外头的海风又紧了些,吹得棚顶的茅草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缝隙洒在木桌上,正好照在那张粗糙的麻布草图上。
郑森坐在长凳上,没有动。
他看着那条红色的信路,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动着。木刺扎在指腹上,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反而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新大陆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这不仅仅是打赢一场仗的问题。他们只有一艘船的底子,几百号人,没有后援,没有退路。每走一步,都必须算计到骨头里。
草料场那把火,烧出了阿隆索的恐惧,也烧出了港镇的底细。
可这还不够。
阿隆索是个老兵,老兵最懂怎么在劣势下死守。只要南边的希望还在,港镇里的人就不会崩溃。
“信路……”郑森的声音极低,被外头的风声轻易盖过。
他走到木棚口,看着远处翻滚的太平洋。
这片海的对面,是大明。
他想起出海前,皇上在京城对他说过的话。大明的海权,不能只靠郑家在东亚那点水洼子里扑腾。要跳出来,要扎钉子。
如今这颗钉子已经扎进了新大陆的肉里,但还不够深。
新金山前埠太小了,小到一阵风浪就能掀翻。
他必须用最少的代价,把港镇这个庞然大物一点点放血,直到它自己倒下。
信路,就是它的颈动脉。
郑森转身回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黄铜匕首。这是他离开大明时,兵仗局特制的东西。他用匕首的尖端,在麻布草图上的红线上轻轻划了一道。
麻布裂开一条细缝,透出底下木桌的纹理。
“四拨快马……”他低声念叨着,眼底泛起一层冷意。
阿隆索的底牌已经亮出来了。一个只会不断求援的守备官,心里早就没了死战的底气。
只要切断这根管子,港镇内部的恐慌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教民会动摇,杂役会逃跑,神父的安抚也会变成废话。
到那时候,才是大明真正张嘴吃肉的时候。
郑森将匕首插回鞘中,目光越过木棚的缝隙,看向了前埠最偏僻的那个角落。那里的空气中,常年飘荡着一股化不开的血腥味与草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