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金山前埠的天刚亮,伤兵棚外的药锅还在冒热气,郑森已经站上了临时望台。
望台是昨夜才加固的,两根粗木桩深埋进土里,上面铺了船板,踩上去仍有轻微晃动。郑森扶着木栏往外看,南栅被炮击撕开的那段已经用新木排补上,第二道矮栅横在后方,浅壕里还有没来得及清出的泥水和断箭。
施琅跟在他身后,腰间挂着军棍,眼下带着青黑,显然一夜没怎么合眼。
“大统领,南栅补得能挡一轮冲,但挡不住炮。”施琅指着缺口外那片被踩烂的泥地,“西班牙人若再把小炮推回来,外栅还得裂。”
郑森没有立刻答话,目光从南栅移到小码头,又从粮仓扫到两口井。
前埠活下来了,但还只是活下来。
木栅、浅壕、临时棚屋,这些东西能挡突袭,挡不了长期围攻。白石坡银营暴露后,阿隆索不可能再只用山谷猎手和投污来磨人,等港镇缓过气,火枪队、骑手、甚至南方大港的援兵都会压过来。
郑森从望台上下来,直接对何文盛道:“把皮尺、石灰、木桩都拿出来。从今天起,前埠不再按临时营地修。”
何文盛抱着账册一怔,随即眼睛亮了:“大统领要扩埠?”
“扩埠,筑壕,立外墙。”郑森走到沙盘边,用短刀在泥面上划出一道折角,“南栅往外推三十步,两侧做斜面,不许再让敌炮正对一排木头打。炮位也要挪,不能只盯着正门,东西两侧都要有交叉火力。”
老冯一听炮位,立刻凑上来,手上还沾着炮膛灰:“大统领,若要交叉火力,西边那块高土包最好。小炮推上去,能斜打南门外的浅坡。”
郑森点头:“你带人去看土质。能承重就夯实,不能承重就打木桩托底。炮少,位置就不能死。”
施琅接过话:“壕沟呢?”
“外壕加深,内壕留窄桥,桥板平时收起来。”郑森指向小码头方向,“还有一条安全通道,必须从粮仓后侧通到码头,中间用拒马和矮栅护住。敌人若从陆上压来,船上的补给和伤兵撤运不能断。”
何文盛立刻蹲下,在沙盘边记号:“外墙、炮位、壕沟、安全道、粮仓后门……水井呢?”
郑森看向两口井。
那两口井被白布桶、黑布桶和木牌围着,旁边站着水册兵,取水的人排队登记。红草绳山谷人投污失败后,水源守得更严,但井口离前栅还是太近,若敌人夜里放火箭或冲进外壕,井边会很危险。
“井外另起半圈矮墙,用湿泥夹石,不许用干草。”郑森道,“白桶道和黑桶道分开,谁敢混走,照军法打。”
施琅当场转身,冲下面吼道:“听见没有?水道分开!黑桶敢碰白桶,老子先打断他的手,再让何文盛记册!”
几个正在挑水的士兵立刻把肩上的担子放稳,连忙应声。
命令传开后,前埠像被一脚踢醒。文书拿着皮尺和石灰线出了棚,沿着南栅外侧一段段丈量;士兵们扛起铁锹、木桩和藤筐,把昨夜还用来运药的筐子改装成运土筐;老冯带人拆了几辆破炮车,把能用的铁箍和轴木都挑出来堆在一边。
曹七肩上还缠着布,听说要扩壕,拎着铁锹就要往外走。
老医官在伤兵棚门口一把拦住他:“你再把肩口崩开,老夫拿药糊你嘴上。”
曹七瞪眼:“老子不挖,让弟兄们看着像什么话?”
施琅远远看见,冷声道:“曹七,你去南栅监工,不准下壕。肩上那点血不是给你显威风的,是给老子添麻烦的。”
曹七骂了一句,却没敢顶嘴,只好把铁锹塞给旁边一个兵,自己叉着腰站到南栅缺口上。
“木桩打深点!你当插牙签呢?”他朝下面吼,“再打浅,西班牙炮一震就飞,飞起来先砸你自己的脑袋!”
士兵们被骂得缩脖子,手上却更用力。锤木桩的闷响一下一下砸进地里,混着海风和锯木声,让整个前埠多了股热气。
午后,挂骨环部落的人也被带到外侧工地。
他们没有进内栅,只在明军指定的土线外搬石头、拖木料。带队的是塔木,他脸上还有旧伤,见到赵海时下意识避开了挂骨环首领的名字,只把手里的兽皮袋举起来。
“我们搬石头,换盐。按你们的木牌,不靠井,不碰药棚。”
赵海点了点头,示意何文盛派来的文书验人数。
一个年轻土着想趁乱靠近南栅内侧,被赵海用刀鞘顶住胸口。
赵海声音不高:“再往前一步,今天全队没盐。”
塔木脸色一变,立刻冲过去把那年轻人扯回来,啪啪两巴掌抽在对方后脑上,急声用土语骂了几句。
赵海没有继续追究,只让人把盐袋摆在外侧木桩旁。土着们看见盐,眼神立刻变了,拖木头的速度快了不少。
何文盛站在不远处,一边记工,一边低声对郑森道:“大统领,按这个用法,盐耗得很快。”
郑森看着那些搬石头的土着:“盐换木石,比用军士背划算。军士的力气要留给守夜、装填、修壕关键处。记清楚,给多少盐,搬多少料,不许赊。”
“是。”何文盛在账册上添了一行,“挂骨环雇工,日结,不入内栅。”
赵海带着夜不收沿外围点火烧荒。
他们没烧深林,只把前埠南面和东侧二十多步内的灌木、枯草和矮藤清理掉。火苗被人用湿布和黑桶水压着边界,烧过的地方露出黑土和碎石,藏人的阴影一下少了许多。
一名夜不收拖出两根带毒刺的竹签,脸色难看:“赵头,之前山谷人摸到这么近了。”
赵海把竹签丢到火里,听着毒刺被烧得啪啪响:“所以以后这里不能再有灌木。留一片空地,夜里谁过来,火枪看得见。”
傍晚时,第一条新外壕已经挖出浅形,南栅两侧的斜角木排也立起半截。士兵们满身泥汗,吃的仍是稀粥,但没人抱怨。粮少是眼前的事,银矿和军功分红是明晃晃挂在前面的饵,谁都知道工事多一分,活到分钱那天的机会就多一分。
郑森走过工地,停在一根刚打下去的木桩前,用靴尖踢了踢。
木桩纹丝不动。
他对施琅道:“明日起分三班,修工、守栅、休整轮换。谁敢为了抢工分熬坏身子,扣分。我们要的是能守城的人,不是躺进伤兵棚的功劳。”
施琅咧了咧嘴:“这条好。有人为了银子真能不睡觉挖到吐血。”
何文盛立刻补进册里:“工分按班记,超班不算,私自抢工扣一等。”
曹七听见,冲自己手下吼:“都听清楚!别他娘的想装勤快骗银子,大统领连你睡没睡都要记!”
士兵们哄笑一声,手上的活却没停。
夜色压下来前,郑森最后看了一眼新划出的外墙线。石灰线在黑土上绕出棱角,像一副还没长出骨肉的甲胄。
“明日开始,先把南面做成能打的样子。”郑森收回目光,“阿隆索若派人试探,让他撞在壕外。”
施琅抱拳:“末将亲自盯夜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