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寂余温,封珠遗光
崩塌的狂啸归于虚无,毁灭的潮水暂时退去。
灰金色的光芒,如同神只最后垂怜的叹息,自那颗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封天珠内缓缓流淌而出。光并不刺眼,反而异常柔和,如同月华流泻,又如温水浸润,抚过这片刚刚经历末日浩劫的空间每一寸疮痍。
空间的结构勉强稳定下来,不再有新的裂纹蔓延,但原有的创伤触目惊心。曾经恢弘的冰晶穹顶破碎了大半,露出上方深邃无垠的黑暗虚空,偶尔有细碎的空间裂隙如幽蓝的鬼火一闪而逝。巨大的玄冰碎块无声地悬浮在凝固的、近乎绝对的寒冷中,地面上是纵横交错的深渊裂谷,深不见底,散发出森森寒气。空气中残留着狂暴神能、幽冥死气以及混沌之力碰撞后的余烬,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都感到滞涩的压抑气息。
而最核心处,那直径千米、如同暗红色小型星体般的“冰封之心”,依旧在搏动。只是其节奏,已被强行约束,从之前那欲要撕裂一切的疯狂鼓点,变成了此刻缓慢、沉重、如同远古巨兽沉睡时无意识的脉动。咚……咚……每一声闷响,都让整个残破空间微微震颤,冰屑簌簌落下,但不再有毁灭性的能量潮汐喷发。那搏动本身,依旧蕴含着令人心悸的无上伟力,却暂时被九条重新稳固、金光虽然暗淡却坚韧无比的封龙锁链,以及那颗悬浮于心脏正上方、散发灰金光芒的封天珠,牢牢锁在了核心区域。
心脏表面,那些曾疯狂蠕动、试图污染一切的幽冥黑色脉络,已被逼退回靠近核心的数条主脉区域,如同被火焰燎伤后缩回的毒蛇,依旧散发着不祥的紫黑色死气,盘踞不去,但已无力蔓延。
一切似乎暂时“平静”了下来。
但这平静,浸透了绝望的灰烬与牺牲的血色。
封天珠下方,四个女子,如同被遗弃在时间废墟中的精美瓷偶,姿态各异,却都失去了灵魂的光彩。
凌清雪单膝跪在冰冷坚硬的玄冰地面上,寒螭剑深深插入身前,剑身嗡鸣低哑,是她此刻身体唯一的支撑。她身上的冰蓝长裙多处破损,沾染着早已冻结的暗红血迹与灰尘。原本欺霜赛雪的绝美容颜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连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冰蓝色眼眸,也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凝固在上方那颗散发灰金光芒的珠子上。不,是凝固在珠子内部,那一点微弱到随时可能熄灭、却依然在以一种顽强到令人心碎频率轻轻闪烁的灰白色光焰上。泪水早已流尽,在冰冷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淡而清晰的痕迹,像是冰原上被风蚀出的沟壑。她保持着伸手欲触的姿势,指尖在难以察觉地颤抖,每一次颤抖都牵动体内千疮百孔的经脉,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冰凰仙体的本源在之前的搏命燃烧中几乎枯竭,经脉窍穴空荡干涸,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寒冷,以及一种比这万载玄冰更甚的、源自神魂最深处的空洞与死寂。辰……就在那里,近在咫尺,却隔着生与死、存在与虚无的天堑。永受蚀魂冰封之苦……这诅咒般的字眼,反复碾磨着她早已麻木的心神。
艾莉西亚瘫坐在不远处,背靠着一块斜插在地面的巨大冰棱。她失去了所有力气,仿佛一尊被打破的圣像。曾经如阳光流淌的璀璨金发,此刻黯淡无光,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沾染着血污与冰晶。碧绿的眼眸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口中无意识地、反复呢喃着破碎的祷言:“……光明……不……林……仁慈的主……请……请……”但她的圣光早已熄灭,眉心的圣痕黯淡得只剩下一道浅浅的银纹,信仰的源泉似乎也在目睹那场牺牲时动摇、近乎枯竭。华丽的银色骑士铠甲上布满了狰狞的裂痕与凹痕,胸口一道被幽冥死气侵蚀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呈现不祥的紫黑色,仍在缓慢地渗出粘稠的黑血。她却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肉体的痛苦远不及灵魂被撕裂的万一。守护的骑士,最终未能守护住誓约之人,这种无力与自责,几乎将她坚守的信仰基石摧毁。
苏婉清跌坐在封天珠正下方,仰着脸,泪水如同永不枯竭的泉眼,无声地、汹涌地从她空洞失神的大眼中滚落。她似乎失去了所有声音,只是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儿,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声。青木灵气彻底枯竭,道基在之前不顾一切的“生命绽放”中留下了难以弥补的损伤,经脉寸寸灼痛。但这些,她都感觉不到了。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头顶那颗珠子,和珠子里那点微弱的光。每一次光焰的跳动,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旋转。那么近,伸手仿佛就能触及;那么远,隔着生与死的永恒屏障。辰哥哥温暖的笑容、无奈的叹息、偶尔的笨拙、坚定的背影……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翻腾,最后都定格在他燃烧着灰白火焰、决绝地冲向神心、肉身寸寸汽化、最终只剩一点微光没入封天珠的瞬间。痛,痛到无法呼吸,痛到灵魂都在蜷缩抽搐。
月姬背靠着一处相对完整的冰壁残垣,缓缓滑坐在地。她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七窍流出的血迹早已干涸,在苍白如纸的脸上留下暗红可怖的痕迹。眉心那点嫣红的朱砂,此刻中央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颜色也褪成了淡粉,像一个残破的烙印。她透支了所有灵觉,甚至以不可逆的代价,强行催动了禁忌的天机之力,此刻不仅双目彻底失明,眼前只有永恒的黑暗,连那敏锐的、能窥探命运丝线的灵觉,也微弱到仅能勉强感知身周数尺,且每一次延伸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固执地“望”着封天珠的方向。那双失明后显得有些空洞无神的眼眸深处,没有泪,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水的平静。然而,在这片死水之下,是汹涌的、冰冷的、名为“决绝”的暗流。她能“听”到,不,是能“感应”到,那珠子内部传来的、微弱却无比熟悉的灵魂波动。那波动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挣扎,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坚韧。他还“在”。这就够了。只要他还有一丝真灵不灭,哪怕永镇这冰寒绝狱,承受无边苦楚,她就绝不会放弃。天机反噬?双目失明?神魂重创,道途几近断绝?与辰此刻所承受的相比,与那“蚀魂冰封、永世沉沦”的诅咒相比,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她的心,在确认他残魂尚存的那一刻,便已沉入了最冰冷的黑暗,却也燃起了最炽烈的决意。
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连神心那沉重的搏动,此刻听来也像是为这场牺牲敲响的、缓慢而永恒的丧钟。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已过了很久。
直到——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错觉,又无比清晰地直接在四女近乎冻结的神魂深处响起的嗡鸣,打破了这令人绝望的沉寂。
嗡鸣的源头,是封天珠。
那颗悬浮在空中、布满裂痕、散发着恒定灰金光芒的珠子,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震颤了一下。珠内,那点微弱跳动、代表着林辰残存意识的灰白色光焰,仿佛从最深沉的痛苦沉眠中被强行唤醒,猛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光芒在那一瞬间,竟比之前明亮了数分,虽然依旧微弱,却如同在无尽黑暗中倔强燃起的火星。
紧接着,一道微弱到极致、断断续续、充满滞涩与痛苦,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熟悉感的意念,如同在狂风暴雨中飘摇欲熄的烛火传递出的最后信息,艰难地、固执地,穿透了封天珠的阻隔,直接烙印在四女紧密相连、又同样伤痕累累的神魂之上。
“……清……雪……”
意念的第一个词,微弱得如同耳语,却让凌清雪娇躯剧震,空洞的冰蓝色眼眸中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碎裂的光彩。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握住剑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婉……清……”
苏婉清浑身一颤,汹涌的泪水瞬间决堤,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却抑制不住那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哽咽的呜咽。是他!是辰哥哥!他还“在”和我们说话!
“……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空洞失焦的碧眸骤然收缩,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猛地投向封天珠。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月……姬……”
月姬失明的身躯微微一颤,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一个苍白到近乎虚幻、却又无比真实、充满希冀的笑容,缓缓在她唇角绽放。尽管眼前只有黑暗,但她“看”到了,那灵魂波动传来的方向,传来的温度。他还“在”,他的意志,还在抗争,还在……记挂着她们。
四道目光,带着狂喜、悲痛、不敢置信、以及无尽的心碎,死死地聚焦在那颗珠子上。
“……听……我……说……”
林辰的意念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破碎的灵魂中强行挤出,带着深入骨髓、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痛苦余韵。那不仅仅是肉身的痛苦,更是神魂被不断侵蚀、冰封、却又必须保持一丝清明的、永恒的折磨。
“我……暂时……无碍……”
“封天珠……与我残魂……还有那时空碎片……暂时……形成了一个……平衡……封印……暂时稳固了……”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幽冥的污染……根源……未除……神心的隐患……仍在……冥无赦……他逃了……绝不会……罢休……他会……卷土重来……或者……有别的后手……”
“这里……空间结构……依旧脆弱……封天珠的力量……在持续消耗……我……不能分心太久……”
“你们……必须……立刻离开……”
意念中透出不容置疑的急迫。
“不!”凌清雪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沙哑破裂,带着泣血的决绝,“我不走!辰,你休想再丢下我!要留一起留!要承受什么,我们一起承受!要死……我们一起死!”冰蓝色的眼眸中,那沉寂的死寂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火焰取代。她猛地想站起,却因伤势和虚弱,踉跄了一下,若非死死抓住寒螭剑,几乎再次跌倒。
“对!辰哥哥,我们不走!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救你出来的!我们可以想办法加强封印,可以找墨老,可以找龙组,可以找遍天下所有的办法!我们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苏婉清哭喊着,不顾体内经脉灼痛,强行催动一丝微弱的青木灵气,试图去接触、去拥抱那颗封天珠。淡绿色的灵气触须刚刚探出,便被珠子外围那层温和却坚韧的灰金色能量场轻轻推开,无法寸进。她绝望地拍打着那无形的屏障,泪水滂沱。
艾莉西亚以圣剑“裁决”拄地,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每一次用力,胸口那道幽冥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她碧绿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光,那是信仰破碎后,由更纯粹、更个人化的誓言所点燃的光。“林,”她的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骑士的誓言,永不背弃守护之人。你在何处,剑锋所指,便是我归宿。我,绝不离开。”
月姬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缓缓地,对着封天珠的方向,摇了摇头。她失明的眼眸“望”着那里,平静下是磐石般的坚定。无需言语,心意已明。
封天珠内,那点灰白光焰剧烈地闪烁、波动起来,传递出的意念充满了焦灼、心痛、无奈,但最终,都化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傻瓜……听我说完……”
“我并非……永困于此……绝无希望……”
意念的传递似乎顺畅了一丝,但其中的疲惫与痛苦依旧浓郁。
“封天珠……神心……时空碎片……这三者……因我的残魂为引……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三角平衡……我的残魂在其中……虽然承受侵蚀……却也得到……三者力量的……一丝……滋养……虽然缓慢……虽然痛苦……但确实……在极其缓慢地……修补、凝聚……”
“而且……我与此地……封印的核心……初步融合……能模糊感知到……这遗迹深处……隐藏的……一些……东西……”
“离开……不是放弃……而是……为了……找到……真正能……救我脱离此困……甚至……彻底……解决……神心与幽冥隐患的……方法!”
四女闻言,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黯淡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凌清雪急促问道:“什么方法?辰,你快说!无论是什么,无论多难,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也一定为你取来!”
“对!辰哥哥,你快告诉我们!”苏婉清抹去泪水,急切地追问。
“……在遗迹……更深处……比这冰封之心……所在的区域……更加古老、更加核心的……地方……有东西……在呼唤……我体内的……时空炉碎片……也在……微微共鸣……指引……”
林辰的意念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集中精力感知着什么。
“那呼唤……很微弱……很古老……充满了……悲怆与……期待……像是……巨神族……最后的……遗言……或者……是他们……真正的……传承……或封印……核心中的核心……”
“那里……或许……藏着……彻底净化神心……补全……甚至……加强……这九龙封天阵的方法……或许……有能让我……残魂脱离封天珠……又不导致封印崩溃的……秘法……或者……神物……”
“但……那里……也必然……无比危险……封印之力……更强……时空……可能更加混乱……甚至……有巨神族……留下的……守卫……或考验……以你们……现在的状态……去不了……是送死……”
“先……离开这里……这处空间……不知何时会……再次失衡……先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养好伤……努力提升……实力……”
“然后……循着……星图……指引……去那里……寻找……希望……”
随着林辰的意念,封天珠表面的灰金色光芒开始有规律地流转、明灭。那些光芒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逐渐凝聚,在珠子光滑的表面,投射出一幅由无数细密光点与连接光点的纤细光线构成的、残缺而复杂的立体图案!
那图案古老、神秘,充满难以言喻的玄奥气息。光点有的明亮如星辰,有的暗淡如尘埃,有的稳定,有的闪烁不定。其中,一条由相对明亮的光点连接而成的、蜿蜒曲折的路径,清晰地从代表他们此刻所在的、一个较大的、微微搏动的暗红光点(显然是象征“冰封之心”区域)延伸出去,穿透重重代表障碍的暗淡区域,指向冰渊深处某个未知的方位。在路径的尽头,是一个极其微小、却散发着淡淡金色、让人看一眼就感觉心神宁静的光点。
“这是……”月姬失明的双眸虽不能视物,但她那残存的、敏锐的灵觉,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图案散发出的、微弱却独特的时空波动与古老意蕴,“一副……烙印在封天珠内部……或者说是林辰与封天珠、神心共鸣后……感知到的……遗迹内部结构图?是……指引……通向那更深层核心区域的……路?”
“是……我此刻……与封天珠一体……能隐约……感知到……这遗迹的部分……脉络……这星图……指向那……呼唤与共鸣的……源头……但路径……并不完整……中间……很多区域……是模糊的……危险的……”
林辰的意念肯定了月姬的猜测,随即变得异常急促和虚弱。
“快……走!我感觉……封天珠的……稳定……是暂时的……平衡……非常脆弱……幽冥的污染……在缓慢地……侵蚀神心……试图反扑……神心自身的……灭世意志……也并未……完全沉睡……随时可能……再次被引动……这里……太危险了……不能久留!”
“拿着……这个……”
封天珠内,那点灰白光焰猛地一颤,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分离出极其细微、细若发丝的四缕灰白光线。这光线仿佛有生命,又似纯粹的灵魂能量凝结,带着林辰独有的、温暖而坚韧的气息,轻轻飘荡而出,无视了珠子外围的能量场,如同归巢的燕雀,精准地没入四女的眉心。
刹那间,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温暖而坚韧的灵魂连接,在四女的神魂深处建立起来。她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存在,更能隐约“感觉”到,在那遥远的上方,封天珠内部,那一点微弱、痛苦、却依旧顽强燃烧的灵魂之火——那是林辰!
与此同时,一股精纯、温和、带着奇异包容特性(混沌)与玄奥时空波动的能量,顺着这新建立的灵魂连接,缓缓流入她们枯竭、破损的经脉与识海。这股能量虽然微弱,却如同久旱大地上洒落的甘霖,带着滋养与修复的力量,暂时稳住了她们濒临崩溃的伤势,抚慰了她们受创的神魂,甚至让几近枯竭的灵力本源,都恢复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活力。
“这是我……借助封天珠与碎片……暂时凝聚的……一丝……灵魂印记与……混沌之力……凭此……你们可以在……一定距离内……大致感知我的……状态……安危……我也能……微弱地感应到……你们……”
“快走……循着……星图……先离开这核心险地……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疗伤……恢复……”
“然后……变强……一定要……变强……”
“然后……回来……”
林辰的意念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个字,几乎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开。封天珠散发的灰金光芒也随之迅速黯淡下去,珠内那点灰白光焰,在剧烈闪烁了几下后,也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光芒收敛,恢复成之前那种微弱的、缓慢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跳动频率,静静悬浮在珠子中央。
“辰哥哥!”
“林!”
“辰!”
四女同时呼唤,声音中充满了惊慌与不舍。然而,封天珠再无回应,只有灵魂深处那新建立的、微弱的联系,如同风中残烛般轻轻摇曳,证明着林辰的存在,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她们的幻觉与奢望。
凌清雪死死咬着下唇,直到腥甜的血液渗入齿间。她冰蓝色的眼眸,从极度的悲痛,到燃起希望的光,再到此刻,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到极致的决绝。那决绝之下,是汹涌的、名为“一定要救他出来”的执念。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寒冷刺骨,却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她强行运转几乎干涸的冰凰真元,压下经脉的刺痛,用寒螭剑支撑着,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但无比稳定地站了起来。挺直的脊梁,如同永不弯曲的寒冰之枪。
她抬手,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一道柔和却坚定的冰寒之力自掌心涌出,小心翼翼地托起那颗光芒黯淡、布满裂痕的封天珠。珠子入手,冰凉,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那是林辰的性命、她们的希望、以及沉甸甸的责任。
“我们走。”凌清雪的声音嘶哑低沉,却不再有丝毫颤抖,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清雪姐……”苏婉清泪眼朦胧地望向她,眼中充满了依赖与无助。
“他说得对。”凌清雪低头,目光落在掌心的封天珠上。那一刻,她眼中冰封的坚硬似乎融化了一瞬,流露出无尽的温柔与痛楚,但下一秒,便重新冻结,比玄冰更冷,比钢铁更硬。“留在这里,除了无谓的陪葬,消耗他为我们争取的最后生机,没有任何意义。他的牺牲,不能白费。他燃烧自己换来的这条路,我们必须走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残破的冰穹,扫过下方那缓缓搏动的暗红心脏,最后,落向灵魂中那副刚刚烙印下的、残缺却指向明确的立体星图,以及星图指引的、通往冰渊更深处的、那条蜿蜒而未知的路径。
“他为我们指明了方向。”凌清雪一字一句,如同在冰原上刻下誓言,“我们就沿着这条路走。先离开这里,活着出去。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养好伤,变强,变得比现在强十倍、百倍!”
“找到那个地方,找到能救他的方法,找到能彻底净化这颗心脏、解决所有隐患的方法。”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艾莉西亚、苏婉清,最后落在月姬失明却仿佛能“看见”她的脸上。
“然后,我们一起回来,”凌清雪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砸碎这封印,把他从这该死的珠子里,完完整整地,带回家!”
艾莉西亚挣扎着,以圣剑支撑身体,一步一顿地走到凌清雪身边。她脸色苍白,胸口伤口狰狞,但碧绿色的眼眸中,那曾因信仰动摇而黯淡的光,此刻被一种更加个人、更加炽烈的火焰取代。她将手按在胸前,尽管那里已无圣光,但她声音铿锵:“我,艾莉西亚·圣·罗兰,以我余生的生命与剑起誓。此路,即是我的救赎之路。纵使光明弃我,我亦将持剑前行,至死方休。林,等我。”
苏婉清用力擦去脸上汹涌的泪水,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得发抖,丹田刺痛,但她的眼神不再空洞迷茫。那里面燃烧着一种属于青木的、看似柔弱却无比坚韧的火焰。她看着封天珠,看着珠子里那点微弱却永不熄灭的光,轻声地、却无比清晰地说:“辰哥哥,你等着。婉清一定会努力,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变得能保护你,变得能打破一切阻碍。然后,回来,接你回家。一定。”
月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一步一顿地,走到凌清雪身侧。她伸出冰冷而苍白的手,轻轻握住了凌清雪托着封天珠的那只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失明的双眸“望”着星图指引的黑暗方向,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但凌清雪能感觉到,月姬握着她的手腕,在微微颤抖,那平静之下,是火山般的决意,是哪怕焚尽自己,也要照亮前路的疯狂。
四道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再多言语,彼此的眼中,映照着同样的深不见底的悲痛,同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同样在绝望灰烬中,被那点微弱灵魂之火重新点燃的、名为“希望”的星火。
凌清雪小心翼翼地将封天珠放进一个贴身收藏的、以万年冰蚕丝织就、内衬宁神暖玉的锦囊之中。锦囊贴上心口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珠子传来微弱却稳定的脉动,一下,又一下,如同林辰微弱的心跳,紧贴着她的心房。
那是他还“在”的证明,是他还在“坚持”的证明,也是她们绝不能放弃的理由。
然后,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冰封的、埋葬了林辰肉身与自由的空间,看了一眼那缓缓搏动的暗红心脏,看了一眼那九条黯淡却坚韧的锁链。她将这一切,连同那蚀骨的寒冷与绝望,深深烙印在心底。
转身,面向那深邃、黑暗、寒冷、不知隐藏着多少未知与危险的冰渊甬道。那是星图指引的方向,是绝境中透出的一线微光,是林辰用最后灵魂之火为她们点亮的、通往未知与希望的道路。
“走。”
一个字,冰冷,坚硬,如同出鞘的寒冰之剑,斩断了所有的犹豫与彷徨。
凌清雪左手紧握着贴身的锦囊,右手持着寒螭剑,率先迈步。艾莉西亚忍着胸口的剧痛,拄着圣剑,紧紧跟上。苏婉清擦干眼泪,努力挺直纤细却颤抖的身躯,跟上步伐。月姬虽然失明,但残存的灵觉勉强能感知身周与同伴,她松开凌清雪的手腕,默默走在她侧后方一步的位置。
四道相互搀扶、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真元几近枯竭、神魂遭受重创的身影,在冰冷死寂的玄冰地面上,拖出长长的、歪斜的影子,一步一步,坚定地,踏入了冰渊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酷寒之中。
身后,是暂时稳固却危机四伏的封印之地,是沉睡着灭世伟力与无尽痛苦的心脏,是林辰以魂为代价换来的、短暂的平静囚笼。
前方,是未知的古老遗迹深处,是可能存在的渺茫生机,亦是必然的艰难险阻与生死考验。
但她们已别无选择,亦,绝不会回头。
就在四女的身影即将没入黑暗甬道的刹那——
嗡……
贴在心口的封天珠,那微弱的光焰,仿佛感应到了她们的离去,又仿佛是一种无言的嘱托与告别,极其轻微地,但无比清晰地,再次跳动了一下。
那跳动,微弱,却坚定。
如同黑夜中,永不熄灭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