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冰冷的、重若万钧的黑暗。
并非地表夜晚那种轻柔的帷幕，而是深海特有的、仿佛拥有实质的重量与密度的黑暗。它包裹着一切，吞噬着光线，也吞噬着声音，只留下水流缓慢涌动时，那几乎微不可闻的、仿佛来自亘古的低语，以及自己血液在耳膜中奔流的轰鸣。
苏婉清紧跟在艾莉西亚身后，如同两尾游弋在深渊中的鱼儿，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波塞冬尼亚——这座沉没的巨神族古城——巨大而残破的建筑阴影之中。四周是扭曲断裂的金属廊桥，是爬满发光苔藓的倾颓高塔，是沉默矗立、雕刻着难以理解图案的巨石立柱。那些巨神族遗留的造物，即使残破，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宏伟与古老威压，与那些如同毒瘤般附着其上的、属于永生会的银灰色合金结构，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艾莉西亚的动作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墨蓝色的长发在身后如海藻般飘散，却没有带起多少水流。她对这座沉没之城的地形熟悉得令人心惊，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避开那些规律性巡逻的潜水装甲守卫，以及永生会布置在废墟各处的、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探测节点。她的感知似乎与这座城市本身有着某种奇特的联系，能提前预知到某些区域能量流的不稳定，或是“清道夫”（那些变异、失控的城市防御生物）的活动轨迹。
苏婉清的状态比三天前初临此地时好了不少。眉心的“青木灵印”虽然依旧黯淡，但经过艾莉西亚提供的一种利用此地“惰性能量流”进行调息的秘法，加上她自身木灵之体顽强的生命力，干涸的经脉中，已经重新滋生出了一丝微弱的灵力。这灵力虽然稀薄，却足够她施展一些基本的敛息、轻身术法，勉强跟上艾莉西亚的速度，并缓解深海重压带来的不适。
但这远远不够。她能感觉到，越是靠近城市中心，那股源自“源初之核”碎片的、对她青木灵印的召唤感就越发清晰、强烈，仿佛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催促她靠近。但同时，永生会基地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冰冷科技与阴邪能量的污浊气息，也越发浓重，如同无形的毒瘴，侵蚀着她的灵觉，让她心神不宁。
“前面就是‘净化区’的外围屏障，”艾莉西亚在一处断裂的拱门后停下，冰蓝色的眼眸在幽暗的海水中，如同两颗寒星，警惕地望向前方。“他们用某种力场和声波网，隔绝了内外水域，也过滤掉了大部分‘清道夫’和大型生物。内部的水压和成分也被调节过，更适合他们那些脆弱的设备运转。”
苏婉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大约百丈之外，原本畅通无阻的水域，被一层极淡的、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的幽蓝色光膜所阻隔。光膜微微荡漾，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后方一片相对整洁、布满了规整的银灰色建筑和管道的区域笼罩起来。光膜表面，不时有细微的电弧闪过，散发出危险的能量波动。隐约可见光膜内部，光线明亮了许多，有穿着白色制服或轻型潜水装甲的人影在建筑间走动。
“力场屏障……声波网……”苏婉清秀眉微蹙。这种科技与能量结合的防御手段，对她而言颇为陌生。修真者的阵法禁制，更多依赖天地灵气的流动与符文规则，而眼前的屏障，则透着一种冰冷的、机械的精确感。“怎么进去？”
艾莉西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按在身旁一根布满锈蚀纹路的巨神族金属柱上。她闭上眼，眉心那冰蓝色的雪花印记微微亮起，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她睁开眼，低声道：“屏障的能量供应，主要依赖基地内部的聚变反应堆，但有一部分传感和控制系统，接入了城市的旧有能量网络。波塞冬尼亚虽然沉没，但部分基础网络仍在最低限度运行。我可以尝试通过一个古老的维护接口，暂时干扰屏障的局部稳定性，制造一个短暂的缺口。但时间很短，最多不超过三息，而且可能会触发警报。”
“三息……够了。”苏婉清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速度，点了点头。三息时间，足够她们穿过那层并不算厚的光膜屏障。
“进去之后，跟紧我。他们的主要防御力量集中在‘方尖塔’基座下方的核心区和几个重要实验室。外围多是生活区和低级研究区，守卫相对松懈，但遍布监控。我们必须避开主通道，走废弃的维护管道和能量输送甬道。”艾莉西亚快速交代着，同时从腰间一个类似海草编织的小囊中，取出两枚拇指大小、散发着微弱蓝光的、类似海胆的奇异生物。“这是‘拟态孢’，能暂时模拟周围环境的能量和生物波动，干扰他们的生物扫描。含在舌下，但记住，只有一刻钟效果，过后会失效，而且对高精度灵能扫描效果有限。”
苏婉清接过那枚冰凉滑腻的“拟态孢”，没有犹豫，依言放入舌下。一股微咸、带着奇异清新感的气息瞬间充斥口腔，紧接着，她感觉到一层极其微弱、与周围海水几乎融为一体的能量场覆盖了全身。
艾莉西亚自己也含入一枚，然后再次将手按在那金属柱上，冰蓝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口中开始吟唱一种低沉、古老、充满韵律感的奇特音节。那不是苏婉清知晓的任何一种语言，音节拗口，却似乎与周围海水的流动、与这座沉睡之城的微弱脉动产生了共鸣。
随着她的吟唱，那根金属柱表面黯淡的纹路，竟然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流，顺着柱体涌入地下（海底），流向远方屏障的方向。
大约过了十息，前方那幽蓝色的力场屏障，在靠近底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忽然如同接触不良的灯光般，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光膜的颜色迅速变淡、稀薄，出现了一个大约仅容一人通过的、不规则的缺口！
“就是现在！”艾莉西亚低喝一声，身影如箭，率先冲向那个缺口。
苏婉清毫不迟疑，体内微弱的灵力运转到极致，紧紧跟上。
两人的身影，如同两道模糊的阴影，在缺口合拢前的最后一刹那，险之又险地钻了进去。
穿过屏障的瞬间，感觉截然不同。水压明显减轻，海水也似乎更加“清澈”，带着一股人工调节后的、恒定的温度。光线来自头顶和墙壁上镶嵌的、散发着冷白色光芒的灯具，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海底白昼。空气中（或者说水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金属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铁锈味的怪异气息。
屏障内部，景象与外面残破的巨神族遗迹截然不同。整齐划一的银灰色合金建筑，大多是方方正正的模块化结构，紧密地排列在一起，由密封的透明管道连接。各种粗细不一的电缆和闪着指示灯的管线，如同蛛网般铺设在建筑之间。小型的水下作业平台和自动机器人，沿着固定的轨道无声滑行。偶尔有穿着白色研究服或黑色轻型潜水装甲的人员走过，步履匆匆，彼此间很少交流，气氛压抑而高效。
这里就像一座微型的、高度现代化的海底工厂或实验室，冰冷、精密、有序，与外面那座古老、神秘、死寂的沉没之城格格不入。
艾莉西亚对这里似乎也并非完全陌生，但明显不如在外面那般如鱼得水。她带着苏婉清，紧贴着建筑的阴影，利用各种管道和设备的掩护，避开那些监控探头和巡逻的自动哨戒装置，朝着基地深处潜行。
越往深处，那种甜腻的铁锈味就越发浓重，其中还混杂了消毒水、机油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腐败血肉的气息。苏婉清眉心的青木灵印传来一阵阵轻微的不适与悸动，似乎对这里的某种存在极为排斥，又隐隐被吸引。
沿途，她们经过了一些透明的观察窗。透过窗户，苏婉清看到了令她头皮发麻的景象。
有的房间里，浸泡在淡绿色液体中的，是一个个奇形怪状、将人类肢体与各种深海生物甚至机械零件粗暴缝合在一起的“生物”，它们有的还在抽搐，有的早已没了声息。有的房间里，摆放着大量的透明培养罐，里面是漂浮着的、大脑暴露在外的、连接着无数电极和导管的人类头颅，那些头颅的眼睛大多圆睁着，瞳孔涣散，却仿佛残留着无尽的痛苦与恐惧。还有的房间，则在进行着活体能量抽取实验，被固定在金属台上的人类或捕获的深海生物，在凄厉无声的挣扎中，被导管强行抽走生命能量，化作仪器上跳动的数字……
这里，是地狱在海底的投影。永生会那些疯狂的研究员，将生命视为可以随意拆解、拼接、榨取的实验材料，正在以科学的名义，进行着最亵渎、最残忍的暴行。
苏婉清的脸色变得苍白，胃里一阵翻腾。她并非没有经历过战斗与杀戮，但眼前这种冰冷、系统、将生命尊严彻底碾碎的“实验”，依然超出了她的承受底线。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能勉强压制住冲进去摧毁这一切的冲动。
艾莉西亚注意到她的异样，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冰冷杀意，但更多的是冷静。“这些都是‘耗材’，大多是他们在各地绑架或从黑市购买的‘实验体’。他们的目标，是找到能够安全接触、甚至操控‘源初之核’碎片的‘载体’或‘控制器’。为此，他们可以进行无数次的失败实验。”她的声音通过灵力震荡海水传来，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们必须尽快，在他们成功之前，毁掉这一切。”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规律的能量波动和机械运转声。转过一个拐角，一个更加庞大、守卫也更加森严的区域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巨大空间，似乎是利用了一个天然形成的海底穹洞改造而成。空间中央，是一个由多层合金平台构成的复杂实验场。最引人注目的，是实验场中心，一个被数层能量护盾牢牢封锁的、散发着混沌色微光的物体——那是一个大约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不断在“存在”与“虚无”之间闪烁的奇异碎片。它静静地悬浮在一个特制的力场约束器中，没有任何支撑，却仿佛是所有光与暗、秩序与混乱的源头，仅仅是无意识散发出的微光，就使得周围的空间发生细微的扭曲。
第五块碎片！源初之核的碎片！
苏婉清的心脏猛地一跳，眉心的青木灵印更是传来前所未有的强烈悸动，仿佛要脱离她的身体，飞向那碎片。她立刻强行压制住这种冲动，目光死死盯住碎片周围。
碎片周围，连接着数十根粗细不一、闪烁着各色光芒的导管和能量线路，这些线路延伸到周围的复杂仪器上。而在碎片正下方，是一个类似手术台的结构，上面固定着一个……人类。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赤身裸体，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线、电极和注射器。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时地轻微抽搐。最诡异的是，他的额头、胸口、四肢，都被刻画着暗红色的、散发着阴邪能量的诡异符文，这些符文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与上方那“源初之核”碎片散发的混沌光芒隐隐呼应，仿佛在强行建立某种邪恶的联系。
几名穿着密封防护服的研究员，正围在手术台和仪器前，紧张地记录着数据。其中一人，似乎是指挥者，身材高瘦，穿着与其他研究员略有不同的银边防护服，正通过面罩内的通讯器快速说着什么。
“……第三百二十七次活体适配实验。实验体编号K-19，东瀛裔，灵能潜质丙下，生命体征平稳，神经接驳率目前为百分之四十三，还在缓慢上升……碎片能量辐射场稳定，未发生排斥反应……灵能转换阵列运转正常，尝试注入初级指令……”
苏婉清看得目眦欲裂。他们竟然在用活人，作为尝试操控那碎片的“控制器”或“媒介”！看那少年身上蠕动的暗红符文，显然是某种极其恶毒的、强行抽取生命与灵魂、用以连接和“污染”碎片的邪法！这些疯子！
艾莉西亚也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冰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们在用血魂咒印，强行污染‘源初之核’的碎片，试图将其与人类的脆弱灵魂绑定，从而获得操控权限……这群渎神的渣滓！”
就在两人因眼前的景象而心神激荡，气息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时——
“嘀——嘀嘀嘀——！！！”
刺耳而急促的警报声，骤然在实验场，不，在整个基地内部炸响！红色的警示灯光开始疯狂闪烁！
“检测到未授权灵能波动！强度微弱，类别未知！位置，第三实验区外围，坐标γ-7附近！所有安全人员注意！立即封锁该区域！重复，立即封锁第三实验区！”冰冷的电子合成音通过广播系统，响彻每一个角落。
“被发现了！”苏婉清和艾莉西亚心中同时一沉。是“拟态孢”失效了？还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泄露了气息？亦或是永生会在这里布置了她们未知的、更高精度的探测手段？
来不及细想，原本井然有序的基地，瞬间如同被惊醒的蜂巢。刺耳的警报声中，一队队全副武装、穿着黑色重型潜水装甲的守卫，从各个通道口涌出，能量武器的充能光芒在幽暗的水中亮起。天花板上，数个隐藏的炮口翻转出来，锁定着她们所在的区域。更远处，传来沉重而迅捷的脚步声，显然有更强的战力正在赶来。
“走！”艾莉西亚当机立断，一把拉住苏婉清，朝来时的方向急退。但身后通道的密封闸门，已经轰然落下，挡住了退路。左右两侧的通道，也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她们，被包围了！
“发现入侵者！两名，女性，无装甲，灵能反应一弱一强！坐标确认，第三实验区b-2通道！开火！”冰冷的指令下达。
下一秒，数道炽热的能量光束，划破海水，带着死亡的气息，朝两人藏身之处激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