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被铁战指定的内务殿执事,姓孟,单名一个“安”字。金丹中期修为,面相温和,说话慢条斯理,做事却极为细致。他在玄云宗内务殿任职已有三十余年,参与过数十次对附庸家族的巡查,经验丰富,眼光毒辣,却从不张扬。铁战选他来做这件事,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要能看出问题,又不能太过咄咄逼人,以免激化矛盾。
陈凡在前引路,孟安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连接议事厅和内堡的回廊。
孟安的目光没有四处乱瞟,而是始终保持在陈凡的背影和前方的道路上,显得极为规矩。但陈凡知道,这种人的眼睛,往往比那些四处张望的人更毒——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映入视野的细节,只是不会表现出来而已。
陈凡首先带他去了公共修炼场。
那是位于内堡东侧的一座独立院落,占地约半亩,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四周立着几根用来测试法术威力的石柱。此时正值上午,修炼场中有七八名年轻的陈家子弟正在练习基础拳法和身法,一名筑基中期的中年修士在一旁指导,不时出声纠正他们的动作。
陈凡站在修炼场边上,对孟安介绍道:“这是家族的公共修炼场,对全体族人开放。每天早上辰时至午时,都会有族中长辈在此指导晚辈修炼。孟执事请看,那边的石柱上留有不同修为层次的攻击痕迹,供族人参考对比,了解自身进度。”
孟安点了点头,走到一根石柱前,仔细看了看上面留下的几道深浅不一的剑痕和掌印。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其中一道较深的剑痕,感受了一下残留的法力波动,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拿出随身携带的册子,提笔记了一笔。
接着,陈凡带他去了丹药房。
丹药房位于修炼场西侧,是一座独立的青砖瓦房,门口挂着“陈家丹房”的木质牌匾。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房内陈设简洁——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数十个标有名称的瓷瓶和玉盒,中央是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膛中还残留着些许灰烬,显然是近日使用过的痕迹。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丹炉旁整理药材,看到陈凡带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陈凡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忙,然后对孟安介绍道:“这是我陈家的丹房,主要负责炼制族中日常所需的辟谷丹、疗伤丹、聚气丹等基础丹药。品级不高,但胜在自给自足,不必完全依赖外部采购。”
孟安在丹房中走了一圈,打开几个瓷瓶闻了闻药香,又看了看架上药材的品相,然后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
然后,陈凡带他去了炼器室。
炼器室位于丹房斜对面,是一座稍大一些的建筑,门口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边角料和碎铁屑。陈凡推开门,一股夹杂着金属和炭火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室内有两名中年修士正在工作——一人正在敲打一块烧红的铁坯,另一人则在雕刻一枚已经成型的匕首护手,刻刀在金属表面划过,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陈凡没有打断他们的工作,只是站在门口,对孟安说:“炼器室规模较小,目前只能炼制一些低阶法器和日常用具。高阶法器主要依靠对外采购。”
孟安站在门口看了看,没有进去。他注意到墙角堆放的那些边角料中,有一些质地不错的铁精和铜母的碎屑——这些东西虽然不是什么珍稀材料,但对于一个附庸家族来说,能够用得起铁精和铜母来炼制法器,说明其经济实力确实不俗。
他又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最后,陈凡带他去了藏经阁的第一层。
藏经阁是陈家堡内最高的建筑之一,共三层,坐落于内堡的正中央。陈凡只带他进入了第一层——那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四面墙壁前立着高大的书架,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数百枚竹简、兽皮卷和少量的玉简。大厅中央摆着几张长桌和椅子,有几个年轻的族人正坐在桌前阅读手中的典籍,看到陈凡进来,纷纷起身行礼,陈凡微笑着点头回应。
陈凡走到一排书架前,随手取下一枚竹简,展开给孟安看:“第一层存放的是家族的基础功法、修真常识、药理基础、地理志之类的普通典籍。金丹以上的功法和核心传承,存放在第二层和第三层,涉及先祖遗训,不便对外开放,还请孟执事见谅。”
孟安接过那枚竹简,扫了一眼内容——《黑水泽周边草药图鉴》,确实是一部基础的药理入门读物。他又在书架间走了一圈,随手抽出几卷看了看,都是类似的普通典籍,没有任何违禁或敏感的内容。
他在册子上写了最后一行字,然后合上册子,对陈凡拱了拱手:“多谢陈家主陪同。在下已经看完了。”
陈凡微笑着回礼:“孟执事辛苦。”
两人回到议事厅时,铁战正坐在厅中喝茶。看到他们回来,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孟安身上。
孟安走上前,双手将册子呈上:“长老,这是属下此次查验的记录。”
铁战接过册子,翻开,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简洁的记录。孟安的笔迹工整而克制,每一处设施的记录都只有寥寥数语,客观陈述事实,没有任何主观判断。
“公共修炼场:设施齐全,使用正常,有专人指导。未见异常。”
“丹药房:基础丹药炼制正常,药材品相中等,管理有序。未见异常。”
“炼器室:低阶法器炼制正常,使用铁精、铜母等常规材料。未见异常。”
“藏经阁第一层:存放基础功法及普通典籍,无违禁内容。未见异常。”
铁战看完,沉默了片刻。
他将册子合上,还给孟安,没有多说什么。他心中清楚——陈凡让他看的,都是想让他看的。公共修炼场、丹药房、炼器室、藏经阁第一层……这些都是任何一个正常的附庸家族都会有的设施,看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真正重要的东西——陈凡的修炼密室、藏经阁的高层、以及那些可能藏着秘密的地方——他根本没有看到。
但陈凡的拒绝理由冠冕堂皇——“先祖遗训”“家族机密”,在修真界中,这种理由虽然不能完全阻挡宗门的调查,但至少能让铁战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无法强行突破。
他看了一眼陈凡。陈凡站在厅中,面色平静,姿态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次例行的公事,丝毫不受影响。
铁战收回目光,对孟安说:“你先下去休息吧。”
孟安躬身退下。
厅中只剩下铁战和陈凡两人。沉默了片刻,铁战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陈家主安排得很周到。”
陈凡微微一笑:“长老职责所在,晚辈理应配合。”
铁战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陈凡拱手一礼,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铁战独自坐在房中,点了一盏灯,铺开一张信笺,提笔写下一封密信。
他的笔迹刚硬有力,每一笔都仿佛刻在纸上:
“刑律殿诸公钧鉴:”
“属下已于日前抵达黑水泽陈家,开展巡查。经数日观察及有限查验,初步结论如下:”
“一、陈凡此人,言行得体,修为扎实,已达元婴初期顶峰,且隐有精进之势,远超档案记载。其修为来源自称‘上古洞府传承’,尚无实证佐证,亦无明显破绽。”
“二、陈家治理有方,族内秩序井然,民情安定,经济自足,武装力量精干。表面合规,无可挑剔。”
“三、然——过于合规,反为可疑。此人行事滴水不漏,应对进退恰到好处,不似寻常附庸家主。属下建议:延长观察期,暂不下定论,待进一步搜集信息后,再做研判。”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将信笺晾干,折好,装入一枚特制的封缄玉筒中。他以法力在玉筒上打下自己的封印印记,然后唤来随行的传讯执事,吩咐道:“以最快速度,送回宗门刑律殿,交殿主亲启。”
传讯执事双手接过玉筒,躬身退下。
铁战独自留在房中,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色中的陈家堡,灯火阑珊。远处的黑水泽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星辰。夜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草木气息,拂在他的脸上。
他望着那片宁静而祥和的夜景,目光却深沉如潭。
“陈凡……你到底藏着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在夜风中轻轻消散,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窗外,只有黑水泽的水声,在夜色中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