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三年,三月十五日。
巳时。
青州城,皇宫正殿。
阳光从大殿的窗棂间倾泻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个木匣打开时飘出的石灰气息,淡淡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满朝文武,一百多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中央那五个人身上。
卢俊义跪在最前面,身后是秦明、花荣、朱仝、呼延灼。五个人,五个曾经在梁山赫赫有名的人物,此刻跪在这座陌生的宫殿里,像五棵被暴风雨折断的老树。
卢俊义的膝盖硌在冰冷的青砖上,已经有些发麻。他的双手还保持着刚才高举木匣的姿势,虽然木匣已经被朱武捧走了,但那姿势好像刻在了他身上,收不回来。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有善意的,有不屑的。这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背上。但他没有低头。从杀了宋江那一刻起,他就告诉自己:这辈子,再不低头。
秦明跪在他旁边,手心全是汗。他是个粗人,不怕打仗,不怕流血,不怕死。但他怕这种安静。这种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盯着你看的安静,比战场上的刀枪还让人难受。他的喉咙发干,想咽口唾沫,又怕声音太大,只能忍着。
花荣跪在第三位,从进来就没抬过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盯着青砖缝里那根细细的裂纹。他不敢看林冲。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的妻子死了,死在高俅手里。而他的大哥宋江,当年力主招安,把梁山带上了死路。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帮凶。
朱仝跪在花荣旁边,长须垂在胸前,纹丝不动。他是这几个人里最平静的。不是不怕,是想开了。当年在郓城当押司的时候,他就知道一个道理:人活着,总得选条路走。选对了,好好活。选错了,认命。现在他选了这条路,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认。
呼延灼跪在最后面,腰杆挺得笔直。他是开国功臣之后,祖上是大宋的将军。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体面。哪怕跪着,也得跪得体面。
五个人,五种心思,但都等着同一个人开口。
林冲站在御阶上,看着他们。他没有急着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从卢俊义进来那一刻起,他就没坐下过。他在等,等自己的心静下来。因为接下来的话,很重要。重要到可能影响这五个人的一生,也可能影响大齐的未来。
他想起十八年前,在野猪林的那个夜晚。他躺在草丛里,浑身是血,以为自己要死了。鲁智深来了,一禅杖打死了那两个差拨。他问鲁智深为什么救他,鲁智深说:“因为你是个好人。”好人。这两个字,他记了十八年。现在,他要对眼前这五个人,做一件好事。
他走下御阶。
一步,两步,三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走到卢俊义面前,停下。
卢俊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面前,离他不过三尺。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龙涎香——那是林冲身上特有的味道,当年在梁山的时候就闻过。那时候林冲还只是个教头,沉默寡言,站在角落里,谁也不搭理。现在他是皇帝了,站在他面前,离他三尺。
“卢员外。”林冲开口。
卢俊义浑身一震:“罪臣在。”
“抬起头来。”
卢俊义慢慢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一个俯视,一个仰视。一个当年梁山的三号人物,一个当年梁山的一百单八将之一。三百回合不分胜负的对手,如今在这里重逢。
林冲看着卢俊义的脸。这张脸老了,也瘦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玉麒麟,如今满身风尘,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林冲忽然想起当年在梁山,卢俊义教他棍法的日子。那时候他们还不是敌人,只是两个武痴,在月光下切磋,一打就是一宿。卢俊义说:“林教头,你这枪法要是再快三分,天下就没人挡得住了。”他说:“卢员外过奖。”卢俊义笑了,笑得很豪爽:“不是过奖。是实话。”
那些日子,回不来了。
“卢员外,”林冲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受苦了。”
卢俊义愣住了。
他以为林冲会骂他,会羞辱他,会问他为什么要杀宋江。没想到,林冲说的是——你受苦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子,捅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眼眶发热,鼻子发酸。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他是玉麒麟卢俊义,他不能哭。
林冲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像多年前在梁山月光下切磋完后互相拍肩膀那样。卢俊义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林冲没有劝他别哭,就那么站着,等他哭完。大殿里一百多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就那么看着,看着这个曾经天下无敌的玉麒麟,像一个孩子一样流泪。
过了很久,卢俊义终于止住了泪。他抬起头,看着林冲,声音沙哑:“陛下……罪臣……”林冲摇摇头:“别说了。朕都知道。”他转身,看向秦明、花荣、朱仝、呼延灼。那四个人,也都红了眼眶。
林冲走回御阶前,转身,面对他们。阳光照在他身上,龙袍上的金线闪闪发光。他开口:“卢员外,秦将军,花将军,朱都头,呼延将军。”五个人抬起头,看着他。“起来。”
两个字,像一道圣旨,又像一声召唤。
五个人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腿在抖,但他们站起来了。站在殿中央,站在满朝文武面前,站在林冲面前。
林冲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梁山旧事,自此翻篇。”
八个字,像一把刀,斩断了十八年的恩怨。
他继续道:“你们跟过宋江,打过朕的人,朕不追究。但从今天起,你们是大齐的人,不是梁山的人。”他顿了顿,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过往不究,但须从基层做起。凭功绩晋升,不搞特殊。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发给路费,送你们回乡。”
大殿里一片寂静。一百多人,都在等那五个人的回答。
卢俊义看着林冲,看着这个曾经的同僚、后来的敌人、如今的天子。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梁山,林冲离开的那天。他站在山门口,看着林冲带着几十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宋江站在他旁边,叹了口气:“林教头,还是不肯回头。”他没说话。他在想,也许林冲是对的。现在,他知道了。林冲是对的。一直都是。
他再次跪下。不是跪,是拜。五体投地,额头磕在青砖上。“陛下,”他的声音在颤抖,“罪臣……愿为大齐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秦明跟着跪下:“末将愿往!”花荣跪下:“末将愿往!”朱仝跪下:“末将愿往!”呼延灼跪下:“末将愿往!”
林冲看着他们,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风拂过水面。“好。”他说,“都起来吧。”
五个人站起来,站在殿中央,站在阳光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像新生的温度。
林冲走回龙椅前,坐下。“卢俊义。”卢俊义抱拳:“臣在。”“你去武松麾下,当个偏将。跟着他打仗。”卢俊义道:“臣领命!”“秦明。”秦明抱拳:“末将在!”“你去鲁智深麾下,也当偏将。”秦明道:“末将领命!”“花荣。”花荣抱拳:“末将在!”“你去神机营,教习箭术。”花荣道:“末将领命!”“朱仝。”朱仝抱拳:“末将在!”“你去地方当巡检。杨志会给你安排个好地方。”朱仝道:“末将领命!”“呼延灼。”呼延灼抱拳:“末将在!”“你去徐宁那边,协助训练骑兵。”呼延灼道:“末将领命!”
安排完了。五个人站在殿上,心里五味杂陈。偏将、巡检、教习。都不是大官,但他们知道,林冲能收留他们,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林冲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心里,服吗?”
五个人愣住了。
卢俊义沉默片刻,老实道:“陛下,臣……服。不是服您的皇位,是服您的胸怀。”他看着林冲:“梁山旧事,臣以为这辈子都翻不了篇。没想到陛下……一句话,就翻了。”
林冲笑了:“不是朕胸怀宽广。是朕也曾经无路可走过。知道那种滋味。”他站起来:“好了,都下去吧。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各司其职。”
五个人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殿外,阳光正好。卢俊义站在阳光下,深吸一口气。秦明凑过来:“卢员外,你说……咱们这一步,走对了吗?”卢俊义沉默片刻:“不知道。但至少,活着。”秦明点点头:“活着就好。”
花荣站在旁边,一言不发。朱仝拍拍他肩膀:“花将军,别想了。过去了。”花荣点点头:“嗯。过去了。”
呼延灼站在最后,看着这座陌生的皇宫。他想起自己的家,自己的族人,自己的过去。都没了。但新的,开始了。
远处,皇宫御书房。林冲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人。武松站在他身后:“陛下,他们会好好干的。”林冲点点头:“嗯。朕知道。”他顿了顿:“梁山一百单八将,死的死,散的散。活下来的,没几个了。他们能来,朕就收着。”
武松道:“陛下胸怀宽广。”
林冲笑了:“不是胸怀宽广。是朕也曾经无路可走过。知道那种滋味。”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梁山的那轮明月。月光下,他和卢俊义切磋枪法,一打就是一宿。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还有梦,还有热血。现在,他们都老了。梦碎了,热血凉了。但还能活着,还能站在这阳光下,还能重新开始。
“贞娘,”他轻声说,“你看见了吗?朕……做到了。不是报仇,是放下。”风吹过窗棂,像贞娘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