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振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的“神机营”作坊,原本设在青州城西的一处僻静院落里,四周有高墙围着,门口有士兵把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这是林冲亲自下的令——火药配方是大齐的最高机密,绝不能让金国或南宋的探子得了去。
但自从林冲在朝堂上宣布设立“海上神机营”之后,这个原本还算宽敞的院子,一下子就显得拥挤不堪了。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材料——铜锭、铁块、硝石、硫磺、木炭、桐油、松香、麻绳……乱七八糟地码放着,几乎无处下脚。作坊里的火炉昼夜不息,铁匠们轮班干活,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从早响到晚,震得附近的居民都搬走了。
凌振蹲在院子中央,面前摆着一根粗大的铜管。
这根铜管长五尺,口径三寸,管壁厚半寸,重达两百斤。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让工匠们用最好的红铜反复锻打而成的。
铜管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凌振伸手摸了摸,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是他的第七根炮管了。
前面六根,都在试射的时候炸了膛。
第一根炸成了麻花,碎片嵌进了三丈外的墙壁里,差点把一个工匠的脑袋削掉。第二根好一些,只裂了一条缝,但凌振知道,这种程度的裂缝,在实战中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裂缝,是死神的请帖。
第三根到第六根,一根比一根好,但都撑不过十次试射。最成功的那根,打了九炮,第十炮的时候,炮管中部鼓出了一个包,吓得所有人抱头鼠窜。
“凌师傅!”一个年轻工匠跑过来,脸上沾满了黑灰,只露出两只眼睛,“李都督又派人来问了,‘破浪号’还有两个月就下水了,问咱们的火炮能不能赶上?”
凌振头也不抬,闷声道:“告诉他,能赶上。”
年轻工匠犹豫了一下:“可是……咱们连一根合格的炮管都没造出来啊……”
凌振猛地抬起头,瞪着他:“我说能赶上就能赶上!你废什么话!”
年轻工匠吓得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跑。
凌振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叹了口气,又蹲下来继续盯着那根铜管。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时间不多了。“破浪号”两个月后下水,下水之后还要试航、还要改进,真正能装上火炮出海作战,至少还要半年。而半年之内,他必须拿出一种可靠的海战火器——不是陆地上用的那种,而是在摇晃的船板上也能打得准、打得狠的玩意儿。
这玩意儿,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人造过。
他凌振,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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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振这辈子,跟火药打了二十年的交道。
他出生在东京城外的炮匠世家,爷爷是炮匠,爹是炮匠,到了他这一辈,还是炮匠。他从小就在火药堆里长大,三岁会点火,五岁会配药,十岁的时候,他配出的火药已经比他爹的还好。
那时候,大宋的军队用的还是最原始的“火药箭”——在箭杆上绑一个火药筒,点着了射出去,能烧能炸,但精度极差,威力也有限。凌振不满足于此,他花了五年时间,研制出了一种“震天雷”——用生铁铸成球状外壳,里面填满火药,点燃引信后投掷出去,爆炸时声如雷鸣,碎片四溅,威力惊人。
这种“震天雷”,后来成了大宋军队的制式装备,被士兵们称为“凌家雷”。
再后来,他又研制出了“蒺藜火球”、“烟球”、“毒药烟球”等十几种火器,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加精良。他的名声传遍了整个东京城,连禁军的人都来找他订制火器。
但他最想造的东西,一直没有造出来——火炮。
不是那种用木头架子固定在地上、只能直射的“火筒”,而是真正的、能装在车上、能调整角度、能反复使用的青铜火炮。
他试过很多次,都失败了。不是因为火药不够好,而是因为炮管——他找不到一种既能承受火药爆炸的压力、又不会太重、又容易加工的材料。
铜太软,容易变形;铁太脆,容易炸裂;青铜介于两者之间,但造价太高,而且铸造工艺极其复杂。
他曾经以为,这个问题,他这辈子都解决不了了。
直到他遇到了林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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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梁山军南下,在青州建立了大齐。林冲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见了凌振。
“凌振,”林冲坐在临时搭建的龙椅上,看着他,“朕要你造一种东西。”
凌振跪在地上,心中忐忑不安。他虽然是个炮匠,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皇帝召见。
“陛下要造什么?”
“火炮。”林冲的声音很平静,“不是那种用木头架子固定的火筒,而是真正的、能装在战船上的青铜火炮。”
凌振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林冲。
林冲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扔到他面前:“你看看。”
凌振展开图纸,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幅火炮的设计图。炮管细长,前细后粗,炮口有准星,炮尾有照门,炮身两侧有耳轴,可以架在炮架上调整角度。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口径、膛长、壁厚、药室容积……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分毫。
最让凌振震惊的,是炮管的铸造方法——不是传统的整体铸造,而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泥型铸炮法”,先铸炮管的内芯,再铸外层,最后用机械加工内膛。
这种方法,不但可以大大提高炮管的强度和精度,还能大幅降低成本。
“这……”凌振的手在发抖,“陛下,这图纸是从哪里来的?”
林冲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你只管造,不用管从哪里来的。”
凌振知道不该再问了。他磕了三个头,抱着图纸退了出去。
从那以后,他就一头扎进了火炮的研制中。
三年了,他造出了六种不同的火炮样品,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加精良。但林冲始终不满意,每一次试射之后,都会挑出一堆毛病——太重、太轻、射程不够、精度太差、装填太慢……
凌振有时候觉得,林冲的要求,简直是在为难人。
但他也知道,林冲是对的。
战场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支不合格的火炮,不但打不赢仗,还会害死自己的士兵。
所以,他一遍又一遍地改,一遍又一遍地试,一遍又一遍地失败。
三年了,他终于造出了一种让林冲点头的火炮——青铜铸就,长六尺,口径四寸,重八百斤,射程可达三里,炮弹有实心弹和开花弹两种。
林冲把它命名为“齐威大将军炮”。
但那是陆地上用的。
海上用的,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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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作坊后面的试验场。
试验场是一片空地,四周堆着沙袋,中间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桩。木桩上绑着一块铁靶,铁靶上坑坑洼洼的,全是弹痕。
凌振让人把那根铜管架在一个简易的木架上,调整好角度,然后亲自往里面装填火药。
他用的火药,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改良过的“烈性火药”——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精确到七钱五分、一钱、一钱二分五厘,用蛋清和米汤拌和,反复捣碾,晾干后制成绿豆大小的颗粒。
这种颗粒火药,比传统的粉末火药威力大了一倍不止,而且燃烧均匀,不易受潮。
凌振小心翼翼地用木杵将火药压实,然后塞进一枚实心铁弹,再用湿布堵住炮口,防止火药泄露。
一切准备就绪,他退到十丈之外,手里拿着一根长香。
“点火!”他大喊一声,将长香凑近炮尾的火门。
“嗤——”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安静的试验场上格外清晰。
三秒后——
“轰!”
一声巨响,震得凌振的耳朵嗡嗡直响。一团浓烟从炮口喷涌而出,火光一闪,那枚铁弹呼啸着飞出,狠狠砸在三十丈外的土墙上。
土墙应声坍塌,激起漫天尘土。
凌振顾不上耳朵疼,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炮管跟前,蹲下来仔细检查。
炮管完好。没有裂缝,没有鼓包,没有变形。
他又看了看炮管内部——膛线完好,药室没有烧蚀。
“成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抖,“这次……成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狂喜,沉声道:“再来!”
第二炮,第三炮,第四炮……
每一炮之后,他都仔细检查炮管的状况。前五炮,一切正常。第六炮,炮管开始发烫。第七炮,炮管热得能煎鸡蛋。第八炮,炮管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凌振的心沉了下去。
他蹲在炮管旁边,用手指抚摸着那些裂纹,像是在抚摸一个垂死的病人。
还是不行。
八炮,就八炮。八炮之后,这根炮管就废了。
而他要的,是一根能打一百炮、两百炮、甚至一千炮的炮管。因为海战不同于陆战——在海上,你不可能随时更换炮管,不可能随时补充弹药,不可能随时撤退。
你的火炮,必须可靠。非常可靠。
凌振站起身,对着那根布满裂纹的炮管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作坊,拿起纸笔,开始重新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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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是三天之后来视察的。
他没有提前通知,只带了武松和几个侍卫,骑着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城西的“海上神机营”。
门口的士兵想要通报,被林冲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乱得像个垃圾场,到处堆着废铜烂铁、碎木片、火药渣。几个工匠坐在地上吃饭,碗里的饭菜都凉了,他们还在讨论着什么。
凌振不在院子里。
林冲走进作坊,看到凌振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脸上全是黑灰,手上的老茧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渗出暗红色的血。桌上摊着厚厚一叠图纸,每一张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
林冲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一张新型炮管的设计图。炮管不再是单一的铜管,而是由内外两层组成——内层用青铜,外层用熟铁,中间用铅水浇铸填充。
这种设计,林冲在另一个世界见过——那是十九世纪的“复合炮管”,结合了青铜的韧性和熟铁的强度,可以承受比单一材料大得多的压力。
但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想过可以这样造炮。
凌振是怎么想到的?
林冲低下头,看着凌振疲惫的睡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为了他的“星辰大海”,已经拼到了这个地步。
“陛下……”身后传来武松低沉的声音。
林冲抬手制止了他,轻轻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凌振身上。
凌振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林冲站在面前,吓得一骨碌爬起来,差点把桌上的图纸都掀翻了。
“陛、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怎么来了?”
林冲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别紧张。朕就是来看看。”
凌振擦了擦脸上的汗,紧张地看着林冲翻看桌上的图纸。
“复合炮管?”林冲指着那张图纸,淡淡道,“这个想法不错。”
凌振一愣,随即狂喜:“陛下也觉得可行?”
“可行。”林冲点头,“但有几个问题。第一,内外两层之间要用燕尾槽咬合,光靠铅水浇铸不够牢固。第二,炮管尾部要比前部厚一倍,那里承受的压力最大。第三,炮管内壁要镗光,不能有丝毫毛刺,否则火药燃气会从缝隙中泄漏,导致炸膛。”
凌振听得目瞪口呆。他花了三个月才想到“复合炮管”这个主意,又花了一个月才画出这张图纸。而林冲只看了一眼,就指出了三个致命的缺陷。
“陛下……”他吞了吞口水,“您也会造炮?”
林冲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他当然会造炮。在另一个世界,他见过太多的大炮——从滑膛炮到线膛炮,从前装炮到后装炮,从实心弹到开花弹。那些知识,在这个世界,足以让他成为一个超越时代的武器大师。
但他不能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凌振,”林冲正色道,“朕今天来,不只是看你的进度。朕要告诉你一件事。”
凌振连忙站直身体:“陛下请说。”
林冲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在桌上。
那是一艘战船的侧面剖视图,船身上标注着火炮的位置——船舷两侧各开八个炮窗,船首和船尾各一门主炮,共计十八门火炮。
“这是‘破浪号’的火炮布置图。”林冲指着图纸,“船舷两侧的八门炮,用轻型长管炮,射程要远,精度要高。船首和船尾的主炮,用重型短管炮,口径要大,威力要猛。朕要你的火炮,能在这艘船上,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凌振看着那张图纸,眼中燃烧着狂热的光芒。
十八门火炮!一艘船上装十八门火炮!这要是在海上遇到敌人,一轮齐射就能把对方的船打成筛子!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臣……臣一定做到!”
林冲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知道你能做到。但朕要提醒你一件事——”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火器是大齐的最高机密。你的‘海上神机营’,从今天起,提升为最高保密等级。所有工匠,全部编入军籍,不得随意外出,不得与外界通信。所有图纸、样品,一律登记造册,每日清点。若有机密泄露——”
他没有说下去,但凌振已经听出了那未出口的半句话是什么意思。
“臣明白!”凌振单膝跪地,“臣以性命担保,绝不会泄密!”
林冲点头,扶起他:“起来吧。朕信你。”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凌振,”他头也不回地说,“朕还有一个东西要你造。”
凌振一愣:“什么东西?”
“水雷。”林冲转过身,看着他,“一种能在水下爆炸的武器。把它放在敌人的船底下,等敌人的船经过的时候,引爆它,就能把敌人的船炸上天。”
凌振的瞳孔骤然收缩。
水雷?
在水下爆炸的武器?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东西。
“陛下,”他吞了吞口水,“水下爆炸……火药怕水啊……”
“所以你需要解决防水问题。”林冲淡淡道,“用蜡封、用油布裹、用松香浇铸……办法有很多,你自己去想。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拿出一个样品来。”
凌振咬了咬牙:“臣遵命!”
林冲满意地点头,大步走出院子。
武松跟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陛下,水雷这种东西……真的能造出来?”
林冲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着远处的海面。
能造出来。当然能造出来。
在另一个世界,水雷是最古老的海战武器之一,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有人使用了。用密封的木桶装火药,加上一个简单的引信,就能让一艘战船粉身碎骨。
但凌振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这是他的任务,他必须完成。
因为大齐的海军,需要的不仅仅是火炮。
还需要一切能在海上杀死敌人的武器。
这就是“海上神机营”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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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振在林冲走后,一个人在作坊里站了很久。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林冲刚才说的话——“水雷”、“水下爆炸”、“把敌人的船炸上天”。
这些东西,他从未想过,从未听说过,甚至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
但林冲说能造出来。
那就一定能造出来。
凌振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拿起笔,开始画图。
他先画了一个木桶——圆形的,用上好的松木打造,内外刷三遍桐油防水。桶里装火药,桶口用蜡封死,外面再裹一层油布。
然后,他画了一个引信——用一根细竹管,里面填满火药,一端插入桶内,一端露在外面。露在外面的那一端,再连一根长长的引线。
最后,他画了一个触发装置——用一块燧石和一个火镰,用绳子连着。当敌人的船撞上绳子的时候,燧石和火镰碰撞,产生火星,点燃引信,引爆水雷。
这个设计很粗糙,有很多问题——比如,怎么保证燧石和火镰一定能碰撞?怎么保证引信在水下不会熄灭?怎么保证水雷不会提前爆炸?
但凌振不在乎。
先画出来,再慢慢改进。
这就是他的方式——先有一个想法,然后不断试错,不断改进,直到完美。
他画着画着,天就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疲惫的脸上,也照在他眼中的光芒上。
那种光芒,不是灯火的亮,不是刀光的亮,而是一种创造者的亮——是一个人在创造新事物时,眼中才会出现的光芒。
“水雷……”凌振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水雷……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对着正在忙碌的工匠们大喊:“兄弟们!加把劲!今天咱们不睡觉了!我要造一种新东西!”
工匠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炮痴”又想到了什么新花样。
但他们已经习惯了。
在“海上神机营”,不睡觉是常态,造新东西是常态,跟着凌振一起疯,也是常态。
因为他们都知道——
他们正在造的东西,将改变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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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登州港。
“破浪号”静静地躺在船坞里,等待下水的时刻。
她的船身上,已经预留了十八个炮窗。每个炮窗后面,都有一门崭新的青铜火炮——那是凌振花了整整两个月,用“复合炮管”技术造出来的第一批成品。
每一门炮都经过了五十次以上的试射,没有一门炸膛。
而在船底的储物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枚“水雷”——圆形的木桶,外表涂着黑色的桐油,用粗麻绳捆扎着,看上去毫不起眼。
但每一枚水雷里面,都装着二十斤烈性火药。
只要一枚,就能把一艘大船炸成碎片。
凌振站在“破浪号”的船头,看着那些炮窗和储物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他的“海上神机营”,终于拿出了像样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将随着“破浪号”,一起驶向大海,驶向星辰大海的征途。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灌入肺腑。
“陛下,”他喃喃道,“臣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远处,码头上响起了鞭炮声。
“破浪号”要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