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号”下水后的第三天,李俊决定进行第二次试航。
这一次,他要测试的不是常规性能,而是极限——船只在恶劣海况下的表现。用林冲的话说:“朕不要一艘只能在风平浪静时出海的花瓶。朕要的,是能在狂风巨浪中杀敌的铁舰。”
所以李俊把航线选在了外海——登州港以东五十里处,那里水深浪急,常有风暴过境。虽然天气预报在这个时代是个玄学,但李俊凭着自己二十年的航海经验,判断最近几天虽然风大,但不会有太大的风暴。
他错了。
“破浪号”清晨出港,航行了不到两个时辰,天色就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从东北方向涌来大片的乌云,黑压压的,像一堵无边无际的墙。云层很低,几乎压到了桅杆顶端,云层里电闪雷鸣,一道道紫色的闪电撕裂天空,闷雷声滚滚而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海面上的风,突然停了。
这是最可怕的征兆。
李俊站在船首,面色凝重。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海——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那种平静,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大都督!”张顺从船尾跑过来,脸色也有些发白,“不对劲!这是暴风眼!”
李俊点头,声音低沉:“我知道。传令下去,全体备战!收帆!加固所有绳索!水密隔舱全部关闭!所有人回到舱内,没有命令不得上甲板!”
“是!”张顺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收帆!收帆!所有人回舱!”
水手们顿时忙碌起来。有人爬上桅杆收帆,有人收紧缆绳,有人关闭炮窗,有人检查水密隔舱的门栓。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他们都是老水手,都见过风暴的威力。在海上,风暴就是死神,没有任何船只敢说自己一定能扛过去。
“破浪号”虽然是大齐最先进的战舰,但它毕竟只是一艘船。而大海,从来不会因为你是“最先进”就手下留情。
不到一刻钟,第一阵狂风就来了。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扇了过来。“破浪号”剧烈地一歪,船身倾斜了几乎三十度,甲板上的木桶、缆绳、工具哗啦啦地滑向一侧,撞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俊死死抓住船舵,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的身体随着船身倾斜,几乎要滑出去,但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自己。
“稳住!稳住!”他对着舵手大喊,“不要逆风!顺着浪走!”
舵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已经吓得煞白,但他的双手还是死死地握着舵轮,按照李俊的指令调整方向。
“破浪号”在狂风中挣扎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次次被巨浪抛起,又一次次狠狠地砸回海面。每一次砸落,船身都会发出沉闷的巨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张顺从舱里冲出来,浑身已经湿透了。他抓住李俊的胳膊,大声喊道:“大都督!水密隔舱全部关闭了!但底舱开始进水!水泵在抽,但进水的速度比抽水快!”
李俊的心猛地一沉。
底舱进水,意味着船体出现了裂缝。虽然水密隔舱可以防止进水蔓延,但如果裂缝继续扩大,整艘船都会沉没。
“哪个隔舱进水?”他问。
“三号隔舱和五号隔舱!”
李俊快速在脑海中回想“破浪号”的结构图。三号隔舱在船首附近,五号隔舱在船身中部。两个隔舱同时进水,说明裂缝不止一处。
“让陈七带人去堵漏!用麻布和桐油灰浆,把所有能看到的裂缝都堵上!”李俊下令。
张顺点头,转身又冲进了舱内。
风越来越大,浪越来越高。
李俊这辈子见过不少风暴,但这一次,是他遇到过最猛烈的之一。浪头足有两丈高,像一座座移动的山丘,铺天盖地地压过来。“破浪号”在这些巨浪中就像一片树叶,被抛上抛下,随时都有可能被撕碎。
“咔嚓——”一声巨响,主桅上的横桁断了。
那根横桁足有碗口粗,是用上好的杉木做的,但在狂风面前,它就像一根筷子一样脆弱。横桁断裂后,带着半面主帆砸了下来,重重地摔在甲板上,把甲板砸出一个大洞。
“快!把横桁推到海里去!不然船会翻!”李俊大喊。
几个水手冒着被砸死的风险,冲上去用斧头砍断缆绳,把横桁和破碎的帆布一起推下了海。船身猛地一轻,倾斜的角度稍微恢复了一些。
但危机远没有结束。
狂风继续肆虐,巨浪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破浪号”的船身在剧烈地颤抖,每一块木板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李俊甚至能听到船体内部传来的“嘎吱嘎吱”声——那是龙骨在承受巨大压力时发出的声音。
如果龙骨断了,这艘船就完了。
李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海军大都督,是这艘船的指挥官。如果他都慌了,全船的人都会跟着慌。
“所有人听令!”他扯着嗓子大喊,“不要慌!‘破浪号’是陛下亲自设计的战舰!她有十二个水密隔舱!就算进水三个、四个,她也不会沉!我们一定能扛过去!”
他的声音在风浪中传不远,但身边的几个水手听到了,他们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坚定。
“对!陛下设计的船,不会沉!”
“我们一定能扛过去!”
“大齐海军,无所畏惧!”
一声声呐喊在风浪中响起,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可摧毁的力量。
李俊紧紧握着舵轮,目光如炬。
他知道,“破浪号”的设计标准是能抗八级风浪。而现在的风暴,至少是九级,甚至十级。这已经超出了设计标准。
但林冲说过:“设计标准只是底线。真正的战舰,要能超越底线。”
他相信林冲的话。
他也相信“破浪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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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顺在底舱里,已经泡在了齐腰深的水中。
三号隔舱和五号隔舱的进水情况比他想象的更严重。三号隔舱的船板上裂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海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入,像一把锋利的水刀。五号隔舱的情况好一些,只有几处细小的裂缝,但积少成多,进水的速度也不慢。
陈七带着几个工匠正在堵漏。他们先用麻布塞进裂缝,再往上面涂桐油灰浆,最后用木板压住,用钉子钉死。
这个方法很原始,但在这种环境下,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办法了。
“陈七!三号隔舱的裂缝堵住了没有?”张顺大声问。
陈七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水和海水,声音嘶哑:“堵住了!但船板上又裂了一道新的!”
张顺的心沉了下去。裂缝在扩大,说明船体的结构已经受到了损伤。如果不尽快回到港口进行维修,这艘船真的有可能散架。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陈七!你带人继续堵!我去找大都督,让他返航!”
“是!”
张顺冲出底舱,爬上甲板。
甲板上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主桅的横桁断了,甲板被砸出一个大洞,几根缆绳在风中狂舞,像疯狂的蛇。十几个水手正拼命地试图控制局面,但风浪太大,他们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李俊还在掌舵,他的脸上已经被海水和雨水打得通红,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
“大都督!”张顺冲过去,“底舱裂缝在扩大!必须返航!不然船会散架!”
李俊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传令,返航!”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张顺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不甘。
“破浪号”艰难地调转方向,开始往回走。
但风暴似乎不想放过他们。
就在“破浪号”转向的瞬间,一个巨浪猛地拍了过来,足足有三丈高,像一堵水墙狠狠地砸在船身上。“破浪号”剧烈地倾斜,几乎要翻过去。
“抓紧!抓紧!”李俊大喊。
张顺一把抓住船舷上的缆绳,身体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桅杆上。他闷哼一声,感觉肋骨可能要断了。
船身倾斜到了极限——四十度,四十五度,五十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一刻——翻船的那一刻。
但“破浪号”没有翻。
她像一个倔强的斗士,在巨浪的重压下,硬生生地撑住了。船身缓缓回正,虽然还在摇晃,但至少不再继续倾斜。
李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青筋暴起。
“好船!”他嘶声大喊,“真是好船!”
水手们齐声欢呼,虽然那欢呼声在风浪中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彼此心中的狂喜。
“破浪号”扛住了。
在超出设计标准的狂风巨浪中,她扛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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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是李俊这辈子经历过最漫长的两个时辰。
“破浪号”在风暴中艰难地前行,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船体的裂缝在继续扩大,底舱的进水速度越来越快,水泵已经快抽不过来了。主桅受损,帆的面积减少了一半,航速大幅下降。
但“破浪号”始终没有放弃。
她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虽然步履蹒跚,但依然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前进。
李俊一刻也没有离开舵轮。他的手已经磨破了皮,血混着海水,黏糊糊的,但他不敢松手。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就是全船人的主心骨。如果他倒下了,所有人都会崩溃。
张顺在底舱和甲板之间来回跑,一边指挥堵漏,一边鼓舞士气。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用手势比划,但他的眼神始终坚定。
陈七带着工匠们在底舱里泡了整整两个时辰,堵住了七八处裂缝,每个人都被海水泡得皮肤发白,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
终于,在黄昏时分,“破浪号”驶进了登州港的防波堤。
风暴还在继续,但有了防波堤的遮挡,风浪已经小了很多。“破浪号”像一个疲惫的旅人,缓缓地靠上了码头。
码头上,孙正平带着一群工匠已经等了很久。他们看到“破浪号”的惨状——主桅横桁断裂、甲板被砸出一个大洞、船身多处裂缝——一个个脸色都白了。
但看到李俊和张顺安然无恙地从船上走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大都督!”孙正平冲上去,声音颤抖,“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俊摆摆手,声音沙哑:“遇到了风暴。九级,可能十级。”
孙正平的瞳孔骤然收缩。九级风暴!这种级别的风暴,在登州港附近几十年也遇不到一次。
“船……船怎么样?”他问。
李俊回头看了一眼“破浪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也有骄傲。
“船没事,”他说,“虽然受了些损伤,但她扛住了。在九级风暴中,她扛住了。”
孙正平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扛住了……”他喃喃道,“扛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破浪号”深深地鞠了一躬。
“好船!”他大声说,声音中带着哭腔,“你是一条好船!”
码头上,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这艘伤痕累累的战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破浪号”虽然受伤了,但她没有沉没。
她用自己的坚韧,证明了自己是一艘真正的战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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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回到岸上之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让人连夜送往青州。
报告上,他详细记录了风暴的强度、“破浪号”的表现、以及所有发现的问题——船体裂缝、主桅横桁断裂、底舱进水、水泵排水能力不足……
在报告的最后,他写道:
“陛下,‘破浪号’在此次风暴中的表现,超出臣的预期。她虽然受伤,但未沉没。这证明陛下的设计是成功的。但也暴露了一些问题,需要立即改进。臣恳请陛下,允许臣对‘破浪号’进行全面检修,并根据此次风暴的经验,对后续战舰的设计进行优化。”
“另,臣有一事不得不提——‘破浪号’的船员,在此次风暴中表现英勇,无人退缩。他们是臣见过最好的水手。臣恳请陛下,为他们请功。”
写完报告,李俊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他的脑子还在转。
九级风暴……“破浪号”扛住了。但如果遇到十级、十一级呢?她还能扛住吗?
李俊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
因为大齐的海军,将来要面对的,不只是风暴,还有敌人。
而敌人,比风暴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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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冲就赶到了登州。
他没有等李俊的报告送到青州,而是连夜骑马过来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武松和鲁智深。
李俊在码头上迎接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林冲没有寒暄,直接走上“破浪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李俊看得出,那平静下面,是翻涌的波涛。
看完之后,林冲站在船首,望着远处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李俊说:“你做得好。”
李俊一愣,随即单膝跪地:“陛下,臣有罪。臣判断失误,不该在那种天气出航——”
“起来。”林冲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你没有罪。风暴是天灾,不是你能预料的。而且,‘破浪号’扛住了。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但是,问题确实存在。船体裂缝、横桁断裂、水泵排水能力不足……这些问题,必须在后续建造中全部解决。”
李俊点头:“臣已经让孙师傅和凌师傅开始研究了。”
林冲“嗯”了一声,转身又看了看“破浪号”破损的甲板。
“这艘船,”他说,“修好之后,朕要亲自坐上去。”
李俊浑身一震:“陛下!这——”
“怎么,怕朕的船也会遇到风暴?”林冲似笑非笑。
李俊连忙摇头:“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
李俊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心里话:“陛下是万金之躯,不该涉险。”
林冲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俊,”他说,“你知道朕为什么能从梁山走到今天吗?”
李俊摇头。
“因为朕从来不把自己当‘万金之躯’。”林冲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可置疑的力量,“朕跟你们一样,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风暴有什么可怕的?朕连高俅都不怕,还怕风暴?”
李俊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多年前,在梁山的时候,林冲也是这样——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把危险留给自己,永远不让兄弟们独自面对。
“臣……明白了。”李俊低下头,声音沙哑。
林冲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别矫情了。去,把孙正平和凌振叫来。朕要跟他们商量改进方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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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林冲在登州船厂的议事厅里,召集了李俊、孙正平、凌振、张顺等人,开了一个长达三个时辰的会。
会上,孙正平详细汇报了“破浪号”船体裂缝的原因——船板之间的接缝处,使用的桐油灰浆在高压下出现了松动。他建议改用一种新的填充材料——用桐油、石灰、麻丝和糯米浆混合而成的“三合土”,这种材料干透之后比石头还硬,而且防水性能极好。
凌振则提出了改进水泵的方案——现有的手摇式水泵,排水能力太小,在底舱进水严重的情况下根本抽不过来。他设计了一种新的“链式水泵”,用链条带动一组活塞,可以连续不断地抽水,效率是现有水泵的三倍。
林冲听了之后,一一批准,并提出了一些补充意见——比如在船体外部加装“防撞板”,用厚实的木板覆盖在船板接缝处,既可以加固船体,又可以在受到撞击时起到缓冲作用。
孙正平和凌振听得目瞪口呆——林冲对造船和火器的了解,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陛下,”孙正平忍不住问,“您……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林冲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他不能说,这些知识来自另一个世界,来自一个叫做“大航海时代”的辉煌篇章。
但他可以把这些知识,用在这个世界,用在大齐的海军上。
“别管朕是怎么知道的,”他说,“你们只管去做。一个月之内,朕要看到改进后的‘破浪号’重新下水。”
孙正平和凌振齐声应诺。
会议结束后,天色已经全黑了。
林冲走出议事厅,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处的海面。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向远方。
武松和鲁智深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武松,”林冲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坐船出海,遇到了风暴,你会怕吗?”
武松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臣不怕风暴。臣只怕水。”
林冲哈哈大笑。
鲁智深也跟着笑,笑完之后,挠着光头说:“哥哥,洒家也不怕风暴,洒家就怕晕船。上次在‘破浪号’上,洒家吐了七回,差点把肠子都吐出来。”
林冲转过身,看着他们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正好,”他说,“朕有一个新的任务给你们。”
武松和鲁智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
“什么任务?”武松问。
林冲笑道:“从明天开始,你们俩跟着李俊和张顺学游泳。每天两个时辰,不准请假。”
武松的脸色变了。
鲁智深的脸色也变了。
“哥哥!”鲁智深哀嚎,“洒家宁可与十个人打架,也不愿意学游泳啊!”
林冲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说:“由不得你。”
月光下,他的背影高大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武松和鲁智深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都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远处,海面上,“破浪号”静静地停泊着,月光照在她破损的甲板上,像一层银色的伤疤。
但她还活着。
她扛住了风暴。
而明天,她将开始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