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还是不太信。但他们不敢去海边验证。他们只能躲在屋里,等着,看着。
太阳越升越高,晨雾散了。海边的军营越来越清晰。士兵们在操练,喊着号子,步伐整齐。刀光在阳光下闪烁,像一道道闪电。铁炮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炮口反射着阳光,像一只只金色的眼睛。
一些胆大的年轻人,偷偷地溜到海边,躲在礁石后面,远远地看着。他们看到了那些士兵的操练——刀法凌厉,步伐稳健,配合默契。他们看到了那些铁炮的威力——一发炮弹打出去,一丈外的木桩被炸得粉碎,碎片飞了十几丈远。他们的脸色白了,手在发抖,腿在发软。
“快走……”一个人说,“别看了……”
“对……快走……别被发现了……”
他们猫着腰,沿着田埂,跑回了村子。跑回去之后,他们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告诉了村里人。村里人的脸色更白了,腿更软了,心更慌了。
“他们的大炮,一炮能炸碎一丈外的木桩!”一个年轻人说,“一丈!一丈!咱们的房子,一炮就能炸塌!”
“他们的刀,一刀能砍断碗口粗的木桩!一刀!不是十刀,不是一百刀,是一刀!”
“他们的个子,比咱们高一个头!不,两个头!洒家站在他们面前,像小孩!”
“他们不是人!是鬼!”
“不,佐藤老头说他们是人……”
“人?人能有那么大的个子?人能有那么大的力气?人能有那么大的船?你见过那么大的船吗?你见过吗?”
没有人见过。所有人都沉默了。
村子里,一片死寂。连鸡都不敢叫了,狗也不敢吠了。它们也感觉到了恐惧。那种恐惧,弥漫在空气中,像雾一样,无处不在。
菊池太郎坐在家门口,抽着旱烟。他的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像他此刻的心情。他不怕死,他老了,活够了。但他怕他的儿子死,怕他的孙子死,怕他的村子被烧光。他看着海边那座军营,心中默默地祈祷——祈祷那些“天朝上国”的人,真的像佐藤老头说的那样,不杀人,不抢东西。
祈祷完了,他又抽了一口烟。烟很苦,但他没有吐出来。
李俊站在沙滩上,望着远处的村庄。他看到了一些百姓在远处张望,有的躲在树后,有的藏在屋里,有的趴在田埂上。他们的脸上满是恐惧,身体瑟瑟发抖,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王贵,”他喊了一声。
王贵跑过来:“大都督。”
“你去村子里,告诉那些百姓。我们不是来杀他们的,是来杀倭寇的。只要他们不反抗,我们不会伤害他们。如果他们有粮食卖,我们用丝绸、瓷器、茶叶换。公平交易,不欺不诈。”
王贵点头,带着两个士兵,朝村子走去。他的日语很流利,但带着登州口音。他走进村子,看到那些躲在屋里、从窗户缝隙里往外看的百姓,站定了,大声说:“乡亲们,别怕。我们是天朝上国来的。不是来杀你们的,是来杀倭寇的。只要你们不反抗,我们不会伤害你们。如果你们有粮食卖,我们用丝绸、瓷器、茶叶换。公平交易,不欺不诈。”
百姓们听得似懂非懂。他们听懂了“不杀”、“不伤害”、“换”,但没听懂“天朝上国”、“丝绸”、“瓷器”、“茶叶”。天朝上国是什么?不知道。丝绸是什么?没见过。瓷器是什么?不知道。茶叶是什么?喝过,但那是贵族才喝得起的东西。
王贵见他们听不懂,又比划着说了一遍。他指着自己,说:“大齐。”又指着那些士兵,说:“大齐。”然后他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摇摇头:“不杀。”又用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点点头:“朋友。”
百姓们看懂了。不杀。朋友。他们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还是很害怕。因为这些人太高了,太壮了,太可怕了。他们不敢出来,不敢说话,不敢动。
王贵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匹丝绸,展开,在阳光下晃了晃。丝绸是白色的,像云,像雪,像月光。它柔软,光滑,在阳光下闪着光。百姓们的眼睛亮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他们的衣服是麻布的,粗糙,硬邦邦,穿在身上像砂纸。这匹丝绸,像梦一样。
“换粮食。”王贵说,“用这个,换粮食。萝卜,白菜,米,什么都行。”
一个胆大的年轻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筐萝卜。他把萝卜放在王贵面前,指了指那匹丝绸。王贵笑了,把丝绸递给他,拿起萝卜。年轻人接过丝绸,手在发抖。他摸了摸,滑的,凉的,软的。他把丝绸贴在脸上,像贴着一片云。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这辈子,从来没摸过这么好的东西。
“够了,”王贵说,“一筐萝卜,换一匹丝绸。公平。”
年轻人点头,抱着丝绸,跑回了屋里。他的妻子看到那匹丝绸,愣住了,然后哭了。她抱着丝绸,像抱着一个孩子。
其他百姓看到这一幕,胆子也大了。有人拿着白菜出来,有人拿着米出来,有人拿着鸡蛋出来。王贵用丝绸、瓷碗、茶叶,一一交换。他给的东西,比百姓们拿来的东西,值钱十倍、百倍。但李俊说了,公平交易,不欺不诈。在大齐,一筐萝卜不值一匹丝绸。但在日本,在菊池村,一筐萝卜就是一条命。所以,公平。
鲁智深走过来,看到王贵在跟百姓们交换东西,眼睛亮了。他看到了那筐萝卜,走过去,拿起一根,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咔嚓——”清脆的声音,像冰裂。
“好!”他大喊,“这倭国萝卜,倒是水灵!甜!脆!比洒家在大齐吃的还好!”
百姓们看着这个高大的和尚,看着他手里的萝卜,看着他嘴边的萝卜汁,愣住了。这个和尚,吃萝卜的样子,像一个孩子。他的脸上带着笑,笑得憨,笑得真,笑得让人忘了害怕。
“你……你喜欢吃萝卜?”那个胆大的年轻人问。
鲁智深听不懂,但他看懂了年轻人的眼神。他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好!好吃!”
年轻人笑了,转身跑回屋里,又拿出一筐萝卜,递给鲁智深。鲁智深愣了一下,然后接过萝卜,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年轻人手里。
“给。银子。买萝卜。”
年轻人看着手中的银子,愣住了。这块银子,够他买一百筐萝卜。他想拒绝,但鲁智深已经扛着萝卜走了。他扛着一筐萝卜,像扛着一袋棉花,走得很轻松。
“洒家今晚,吃萝卜炖鱼!”他大喊,“张顺!抓鱼!洒家要吃萝卜炖鱼!”
张顺从海里冒出头来,手里举着一条大鱼:“抓到了!这么大!够你吃三天!”
鲁智深哈哈大笑。
百姓们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吃萝卜的和尚,看着那个抓鱼的汉子,看着那些用丝绸换萝卜的士兵,心中的恐惧,一点一点地消散了。这些人,不是鬼。他们是人。是人的话,就能说话,就能讲理,就能相处。
菊池太郎坐在家门口,抽着旱烟,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抽完最后一口烟,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筐萝卜走了出来,走到王贵面前,把萝卜放下。
“给天朝上国的将军。”他说,“不要钱。”
王贵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他手里。
“这个,换你的萝卜。”
菊池太郎看着手中的玉佩,愣住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玉——白如羊脂,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条龙,栩栩如生。他的手在发抖。
“这……太贵重了……”
“拿着。”王贵说,“大齐的皇帝说过,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一块玉,不算什么。”
菊池太郎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天朝上国……天朝上国……”
王贵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好好活着。以后,大齐会保护你们。”
菊池太郎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拄着拐杖,走回了家。他的背影,在晨光中,像一个刚刚看到希望的人。
李俊站在沙滩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传令,”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严禁扰民。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抢夺财物,不得伤害百姓。违者,斩。”
“是!”
传令兵转身跑了。李俊抬起头,望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大海。但在这片蓝天下,即将有一场血雨腥风。那些逃跑的武士,会回去报信。那些豪族,会派更多的人来。那些人,可能正在路上,正在黑暗中,正在朝这里靠近。
但他不怕。因为他的身后,是武松,是鲁智深,是张顺,是三万大齐将士。他的身前,是日本,是倭寇,是战场。他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等着敌人来,然后——杀。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灌入肺腑,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血的味道。
“来吧,”他喃喃道,“朕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