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旧港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码头吊机的顶上。
叶安把车停在码头入口，四个人下了车。旧港还是那个旧港，铁皮仓库、生锈的吊机、水面上灰蓝灰蓝的反光。但这次和上次不同。上次叶凡是来见人，这次是来对账。
周存站在码头办公室门口，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回来。他旁边放着一张旧藤椅，椅子上搭着一条擦手的毛巾。他看见叶凡走过来，从台阶上下来，没说话，先看了一眼叶景。叶景的手插在兜里，右手隔着裤子布料，能摸到那枚金属扣的轮廓。
“回来了。”周存说。
“嗯。”叶凡说。
周存转身进了办公室。叶凡跟进去，苏晓和叶景跟在后面。叶安留在外面，站在门口，持锤人守在仓库拐角。崔明慧站在码头边上，靠着铁栏杆，远远看着，没有过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靠墙放着。柜子上落着灰，但锁孔周围磨得发亮，是经常开合留下的痕迹。周存走到柜子前，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最小的，捅进锁孔，转了两圈，拉开柜门。
里面是厚厚一摞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码得很齐。周存抽出最下面一本，封面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码”字。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推到叶凡面前。
“码头的账。”周存说，“七个泊位，三年流水。每一笔都在这儿。”
叶凡没马上翻。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在187号找到的那页账本，放在牛皮纸本子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样是撕下来的散页，纸页发黄发脆；另一样是装订成册的本子，封面虽然旧但边角整齐。两种纸的颜色不一样，墨迹的颜色不一样，字迹的笔锋也不一样。
苏晓俯下身，先看187号那张散页，再看码头账本。她的手指在两份账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码头账本第三十七页。那一页记着一笔支出，日期和187号散页上的日期只差三天。支出的用途栏写着“东桥疏通”，经手人签着一个简写的“韩”字。
“对上了。”苏晓说。她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那个“韩”字上点了一下。“187号那页写‘东桥三号，新’，码头账上记‘东桥疏通’。同一件事，一笔在崔成手里，一笔在码头账上。中间隔了三天。”
周存站在桌子另一边，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叶凡翻了几页码头账本。他的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和备注，最后停在一页空白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应该是备忘——“韩师问三号”。日期是两年前。他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崔明慧的身影在门外晃了一下，又走开了。
叶凡没有追问“韩师”是谁，没有追问“三号”是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周存。他的问题很短。
“你们最怕谁。”
四个字。没有前缀。
周存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在办公室角落里那把旧藤椅上，看了很久，应该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韩玄的师父。”他说。
停了一下。办公室里只有吊机转动时从远处传来的闷响。
“他姓韩，叫韩九城。”
韩九城。这三个字落地的时候，苏晓的手指在账本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抬起来，看了叶凡一眼。叶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把两本账合在一起，推到桌子中间。
周存说完这个名字之后，肩膀往下沉了一点，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桌沿上。
苏晓翻开手机，把之前查到的截图又调出来，低声说：“南都远达，历史股东，第三个名字。对上了。”
叶凡没看手机。他看着周存。
“韩九城在哪儿？”苏晓问了一句。
周存摇头。“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他在哪儿。他在南都没有固定地方，有时候整月不露面。但码头上的事，他全知道。谁进了什么货，谁靠了哪个泊位，谁和崔成翻了脸，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顿了一下。“所以我说，他不来找你，你也不要去——”
叶凡抬手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周存就停住了。叶凡没让他说完。
“码头，你先看着。”叶凡说。
周存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韩九城的事，我自己找。”
叶凡站起来。苏晓把两本账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叶景从门口走过来，站在叶凡旁边。三个人准备往外走。周存站在桌边，没有送。他的目光落在那把旧藤椅上，手指还搭在桌沿。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叶安从外面快步走过来。他的脸色和平常不一样，眉毛压得很低，嘴角绷着。
“叶哥。”叶安压低声音，凑到叶凡耳边，“刚才有人在码头外面转了一圈。骑摩托的，戴黑色头盔，没进来，在门口停了几秒，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就走了。”
叶凡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面，周存还站在桌边，没有动。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码头泊位区。吊机在转，货船在卸，几个工人在搬货箱。一切正常。
“往哪边走的？”叶凡问。
“东边。往东桥方向。”
叶安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人戴着手套。这个天，戴手套骑摩托，不正常。”
叶凡没说话。他看着码头东边的出口，那里有一条水泥路通向外面的大道。路的尽头，一辆摩托车的尾灯闪了一下，被行道树挡住了。
“车。”叶凡说。
四个人快步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到车边的时候，叶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办公室。周存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他们的方向。他身后的办公室里，那本码头账本还摊在桌上，旁边放着187号那张散页——叶凡没有全部带走。
叶景收回目光，拉开车门，上了车。他没问为什么留了一页。
叶安打着了火，车从码头入口倒出来，拐上大路。叶凡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码头在车后越来越小，吊机的轮廓被仓库挡住，最后只剩下水面上一片灰蓝的反光。
苏晓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按着拉链的位置。她偏过头看了叶凡一眼。
“刚才周存还有半句话没说完。”
“嗯。”
“韩九城不喜欢别人去找他。”
叶凡看着窗外。车驶入东城区的车流，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走。
“那就让他来找我。”
（第2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