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暖意。
苏毅睁开眼时,橘黄色的巨月已沉到地平线之下,天幕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混杂着紫与靛的奇特色彩。清冷的银月挂在天顶,光辉柔和。
五个土着猎人没有睡。他们围坐在火堆旁,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像五尊守护着圣物的雕像。看到苏毅醒来,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动作整齐划一,眼神里是混杂着敬畏与依赖的纯粹。
为首的虬髯壮汉走上前来,指了指苏毅,又指了指远处那头庞大的巨兽尸体,最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苏毅看懂了。
他在问,接下来做什么。
苏毅没有说话,只是站了起来。一夜的休息,加上昨晚那块难以下咽的烤肉提供的能量,他身体的虚弱感好了许多。他绕过篝衣,走向不远处的一片乱石堆。
壮汉们安静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敢打扰,却又充满了好奇。
苏毅蹲下身,开始在乱石堆里翻拣。他的动作很专注,像一个在古玩市场里挑拣瓷器的老行家。他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岩石,掂了掂分量,然后用指关节在上面轻轻敲击。
声音发闷,内部结构疏松。
他随手扔掉,又拿起另一块。这是一块青灰色的石头,表面带着天然的棱角。他再次敲击,侧耳倾听。声音清脆了一些,但回响里带着杂音,说明内部有裂纹。
扔掉。
壮汉和他的同伴们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神明”的举动。在他们看来,石头就是石头,除了砸死一些小动物,或者在部落冲突时当投掷物,没有任何区别。
可这个男人,却像在挑选最珍贵的宝石。
终于,苏毅的动作停了。他从一堆碎石下,翻出了一块深褐色的,只有半个巴掌大的石头。这块石头其貌不扬,但表面隐隐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
苏毅用两根手指捏着它,与另一块被他选中的,质地同样坚硬的黑色岩石,轻轻碰了一下。
“铛!”
一声清越的金石交击之声响起,甚至迸出了一星微弱的火花。
就是它了。
苏毅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拿着那块深褐色的小石头,走到一块桌面大小的平整岩石旁。然后,他开始用一种极为古怪的,让所有土着都看不懂的方式,打磨那块石头。
他没有用蛮力,而是利用石头的天然纹理,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在平整的岩石上摩擦。每一次摩擦的角度和力道,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那不是打磨。
那更像是一种,修正。
时间一点点过去。虬髯壮汉们从最初的好奇,到不解,再到最后的无聊,已经有人开始打哈欠了。在他们看来,神明可能只是在进行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打发时间的仪式。
只有那个最年轻的少年,还瞪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发现,那个男人手里的那块褐色石头,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改变。
它的一端,变得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扁平。
终于,苏毅停下了动作。他举起手里的作品,对着银色的月光,眯起眼看了看。
那是一把石凿。
一把造型虽然粗糙,但尖端却异常锋利,刃口平整得像用机器切割出来的,石凿。
做完第一个零件,苏毅没有停歇。他又在石堆里翻找起来,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大。他找到了一块橄榄球大小的,通体浑圆的黑色岩石。密度极高,分量惊人。
完美的锤头。
他又走向旁边的树林,在一株倒地的巨树旁,找到了一种手臂粗细的,灰黑色的藤蔓。他扯下一截,试了试韧性。藤蔓在他手里绷得笔直,纤维之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却没有断裂。
高强度纤维,天然的握柄材料。
苏毅将藤蔓的一端,用石凿和一块尖石,剖开了十几厘米的口子。然后,他将那块橄榄球大小的锤头,稳稳地卡了进去。他又找来几根更细的,但韧性同样惊人的藤条,将连接处一圈一圈地,死死捆住。
一个简陋的,充满了原始与暴力美学的,石锤,诞生了。
当苏毅手里提着一柄石锤,腰间别着一把石凿,重新站到五个土着面前时。
那五个刚才还昏昏欲睡的男人,彻底清醒了。
他们看着苏毅手里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他们不明白,神明费了半天劲,就是为了做这两件……奇怪的玩具?
这东西,能做什么?比得上部落里用“噬岩者”肋骨打磨成的骨矛吗?
苏毅没有解释。
行动,是最好的说明书。
他提着石锤,径直走向那头庞大的巨兽尸体。这一次,他没有停在柔软的腹部。他绕到了巨兽的背脊。这里,是整头巨兽甲壳最厚重,最坚硬的地方,布满了嶙峋的骨刺,像一条黑色的山脉。
虬髯壮汉曾经试过,用部落里最锋利的骨矛,集合五人之力,也无法在这里留下一道像样的划痕。
苏毅走到一处平整的背甲前,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甲壳的表面。冰凉,坚硬。他在寻找。
寻找这条“生产线”的,检修口。
他的手停下了。
他将那把新做的石凿,从腰间抽出,用左手抵在甲壳的一条天然纹理之上。那个位置毫不起眼,和周围的甲壳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他举起了右手的石锤。
壮汉们的心,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嗓子眼。
苏毅挥下了石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石锤砸在石凿的末端,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像是敲在实心铁块上的声音。
“砰!”
什么都没发生。
石凿没有断,甲壳也没有碎。
壮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看来,神明做的玩具,也不过如此。
然而,苏毅没有停。
他再次举起石锤。
“砰!”
第二下。
“砰!”
第三下。
他的每一次敲击,都落在同一个点上。节奏,力道,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
壮汉们脸上的失望,变成了不解。
那个最年轻的少年,则死死地盯着石凿与甲壳接触的那个点。他好像……看到了一条细微的,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纹。
“砰!”
第十下。
“咔——”
一声与之前所有闷响都截然不同的,清脆的崩裂声,突兀地响起!
以石凿的尖端为中心,一道蛛网般的裂纹,在那坚不可摧的甲壳上,轰然蔓延!
苏毅停下了动作。他收起石锤,用手握住石凿,轻轻一撬。
“哗啦!”
一块脸盆大小的,厚达十几厘米的完整甲壳,被他轻而易举地,从巨兽的背上,剥离了下来。
断口处,光滑平整,像镜面一样。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五个土着猎人,呆呆地看着那块被剥离下来的甲壳,又看了看苏毅手里那两件朴实无华的石器,大脑,彻底陷入了宕机状态。
他们无法理解眼前的画面。
在他们认知里,想要从噬岩者身上获取甲壳,唯一的办法,是等它死后,用火烧,用水泡,花费十几天甚至几个月的时间,等连接甲壳的血肉腐烂,才能勉强取下一些碎片。
可这个男人,只用了两块石头,和十次敲击。
虬髯壮汉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他看着苏毅,像是在看一个行走于人间的,活生生的神迹。
苏毅没理会身后的石化现场。他把那块甲壳翻过来,看了看厚度,又用石凿在上面划了一下,测试硬度。
很满意。
他把石锤和石凿,递到已经彻底傻掉的虬-髯壮汉面前。
壮汉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用双手,接过了那两件在他看来,比部落图腾还要神圣的“神器”。
入手很重。
石锤上,还带着那个男人手掌的余温。
苏毅指了指那块被剥离的甲壳,又指了指巨兽身上其他的位置,然后,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这一次,不用他说。
虬髯壮汉,懂了。
他发出一声狂喜的,夹杂着无尽崇拜的咆哮,提着那柄在他看来足以开山裂石的石锤,冲向了巨兽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