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两个人身上。
两国的帝王,像两盏被风刮得忽明忽暗的灯,偏偏都站在了同一个人面前。
苏陌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反手便去拿刀。
他想把刀重新架在江见微脖子上。
沈玦一脚踢开那柄刀,力道大得刀身撞上廊柱,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你找死?”
沈玦的声音带着一种连病气都压不住的狠戾。
苏陌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
“女皇驾到——”
随着侍女拖长的通报声,苏清兰在两名宫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她步履从容,可她的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先在苏陌脸上剜了一记,随即又扫过苏晴。
苏晴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扣住苏陌的手臂,将他往后带了一步。
苏陌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母皇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终于没有再挣扎,任由苏晴将他拉出了殿外。
门在他身后合拢,将最后一缕争吵声也隔绝在外。
殿内只剩下四个人。
沈玦、白砚清、江见微、苏清兰。
烛火跳了一下,映在四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苏清兰在上首坐定,没有让人奉茶,也没有寒暄。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那双被岁月和权力打磨得锋利如刀的眼睛,从沈玦脸上缓缓移到白砚清脸上。
“我要的东西,可带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殿内的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白砚清抬起眼,不避不让:
“你要的东西,我自然会给你。但我现在身上没有。”
苏清兰的目光微微一敛,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停住了,声音冷了下来。
“那你们来干什么?”
沈玦向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江见微面前。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肩膀上的绷带下又渗出新的血色。
“我要把人带走。”
苏清兰端坐上首,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沈玦和白砚清。
“南离虽避世多年,却也不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你们没有带图却想把人带走,可想好了用什么来换?”
白砚清抬眼,声音清冷而平静:“拿我换她,我留下,她走,待她安全,图自会送到你手上。”
江见微猛地转头看他。
“你疯了?”
江见微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太了解白砚清了。
看着温润清冷,骨子里却固执到了极致。
他为了复国把自己熬成了一副空壳,报完仇也并不痛快,如今竟要拿自己来换她。
“若是这个条件不够,”沈玦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西晋可以助你,钱、粮、兵、马,你开口便是。”
江见微转头震惊地看向沈玦,显然他们两个商量好了。
苏清兰的目光在他们之间缓缓逡巡了一圈,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看一场意料之外的好戏。
“你们两个,倒是一个比一个疯。我若说——把整个西晋给我呢?”
江见微忍不住从沈玦身后走出来,站在苏清兰面前。
“你想一统江山?”
苏清兰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世上,没有哪个皇帝不想一统江山。一个女人,就能让你们两个皇帝拿江山来换。你们这个皇帝,做得真够失败。”
苏清兰揉了揉眉心,不再看他们,仿佛失望至极。
苏清兰当然不信沈玦和白砚清会毫无准备地闯进南离皇宫要人。
她活了这么久,这两个人的手腕和城府她心里有数。
可她也看得出,他们确实急了——急到不等布好局,就已经把自己送进了她的宫门里。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亲眼确认江见微是否安好。
明知是险地,还是踏了进来。
“这样吧,”苏清兰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水,把殿内那点残存的平静敲得粉碎,“一人留一只手,江见微你们带走。”
江见微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让两个皇帝各留一只手。
奇耻大辱。
皇帝不可外貌有损,若沈玦和白砚清真各断一臂回去,军心涣散、朝堂动荡,那是比死还重的一击。
“我不允许!”
江见微的声音骤然拔高,迎着苏清兰的目光,没有丝毫迟疑。
“你们走吧。她没有拿到图,不会拿你们怎么样,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她说到后半句时,语气几乎是急切的,因为她太清楚面前这两个人都是什么性子。
白砚清那种沉默的固执,沈玦那种不动声色的狠,他们是真做得出来的。
“不行,”
沈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沉。
“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我们不放心。”
江见微的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殿门忽然被推开。
两名侍女无声地走进来,手里各捧着一柄短刀,刀鞘已褪去,刃口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她们安静地立在沈玦和白砚清两侧。
江见微看着那两柄刀,心口猛地一沉。
“一人留一只手”——她不能接受,也绝不会让沈玦和白砚清替她承受这种代价。
苏清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我都替你找到,我不需要他们拿手来换。”
她顿了顿,手搭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轻微的蠕动。
“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我不想让他看到他的父亲带着残缺的身体活着。你当年没有留我母亲,是因为你太强硬,她太倔。如今你留我,是打算用同样的方式,让她的女儿恨你一辈子吗?”
“留一只手,人带走,朕说到做到。”
苏清兰闭了闭眼,依旧在施压。
江见微的心口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她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她张了张嘴,想喊停下,可沈玦已经伸手接过了刀。
他没有犹豫。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刀刃,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刀柄上。
他接过刀的那只手稳得像铁铸的,一旁的烛火照着他的侧脸,白得发青,可那双眼里却没有半分恐惧。
他微微抬起头,看了江见微一眼,像是在说——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然后他握紧了刀柄。
白砚清的手也伸了出去,没有迟疑。
“住手!”
江见微的声音撕裂了殿内的平静,她向前冲了一步,却被两个侍女拦住。
白砚清微微摇了摇头,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安慰她。
沈玦举起了刀。
江见微闭上了眼。
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