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一阵,江见微靠回车壁上,随手把搭在膝上的毯子拉平。
“山河图现在在哪里?”她问。
“在东陵皇宫密室里,赫连郁和孟鹤的人已经摸到了边境,他们在找的,应该是那个知晓山河图起死回生之术的人。”
白砚清答道,随后上前握住她的手,让她以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向自己。
江见微没有拒绝,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飞快盘旋,一桩桩利弊、往后可能生出的变故,都在暗自细细盘算。
“起死回生之术,你可相信?”片刻后,她问道。
“我研究过那张图很多遍,钱财是真的,兵力部署也是对的。唯独起死回生这一项,我翻遍了所有批注和注解,什么也没找到。”
江见微挑眉看着他:“所以你不信?”
“我不信人能死而复生。”
他停顿一瞬。
“但我信有人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赫连郁和孟鹤都在找知晓起死回生之术的人——可世间哪有人真正见过死人复活?
那图辗转了几代人,也没有任何一笔记载证明它真的能做到。
“你相信吗?”白砚清摸着她软软的小手问。
江见微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是不信的。”
“我是医者,见过太多死别,人断了气,脉停了,瞳孔散了——就是死了。死是终点,没有回头路可走。”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惆怅。
“我行医这些年,从没见过谁真的回来过,所谓的起死回生,大多不过是人舍不得放手,编出来骗自己的。”
她说得很笃定,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那一瞬间的犹豫。
在马车拐过山坳时,一支箭突然擦着车帘钉进了车框,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江见微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避过,手心护住小腹,眼角的余光已经扫见林间涌出的黑影。
他们目标明确,直冲马车而来,刀锋映着夕光,没有片刻犹豫。
不像是冲着白砚清来的,像是冲着她来的。
那些人越过倒在地上的车夫,越过影阁最先落地的护卫,刀锋直指她所在的这辆马车。
白砚清一脚踹开车门,跃上车顶,短剑出鞘,迎头截住最先扑上来的两个人。
他的剑很快,可他的身体撑不住,几招之后手臂便开始微微发抖,虎口渗出血来。
江见微没有坐以待毙。
她从车厢另一侧翻身而出,落在车后的空地上,手里已经捏住了三根银针。
一个刺客从侧面扑来,她侧身避过,银针扎进那人腕上的穴位,那只握刀的手猛地一松。
她来不及看第二眼,更多的黑影已经从林子深处涌了出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影阁的人落地了,魇教的人也从暗处现身,将她和白砚清护在中间,可对方的人数太多了,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早就埋伏好了,专门等着她。
江见微在人群里穿梭,银针出手从不落空,刀锋从她耳侧擦过,割断了一缕碎发。
她没有停,转身,一脚踢在刺客膝弯上,那人跪倒的一瞬间,另一根针已经扎进他后颈的穴位。
她刚直起身,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
她的手猛地按在小腹上,指节发白,整个人僵了一瞬。
就在这片刻的停顿里,一柄刀从斜后方劈过来,刀风压到了她的后颈。
白砚清从车顶掠下来,短剑架住了那柄刀,两个人都被震得退了一步,他的虎口裂得更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尘土里。
他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站到了她身侧,用自己的后背挡住她。
这时江见微发现他握剑的力道变得沉而稳,不似刚解蛊的人。
他反手一剑将面前那人逼退。
接下来的几息,他像换了一个人,剑光在暮色中只余残影,刺客在面前裂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最后几个刺客眼见大势已去,在林子边缘踉跄着退去,消失在树影里。
白砚清站在原地弯下腰,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来,暗红色的血溅在尘土里,他单膝跪了下去,剑插进泥土里勉强支住自己。
他的手还在抖,虎口渗出的血和嘴角淌下来的混在了一起,顺着下颌滴落。
江见微立刻上前,在他面前蹲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手指按上他的脉。
脉象忽急忽慢,好像随时可能停住。
她的指尖在发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吃了什么?有解药吗?”
白砚清摇了摇头:“逆鳞劫没有解药,它自己会过去,只是难受一会儿。”
江见微知道此药。
此药以七毒入脉,逆冲气血,强行回光,一劫换一命,事后反噬如百蚁噬骨,非到绝处,不可取之。
江见微盯着他嘴角不断渗出的血线,腹部的坠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拉紧了。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小腹上,指节泛白,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白砚清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见微?”
江见微没有回答。
她的睫毛在抖,胸口的起伏急促而浅。
白砚清迅速站起身,朝四周扫了一眼,目光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首上停了不到一息,声音已经拔高了几分:
“罗刹,留下人翻尸体,看有没有标记。其余人不要原地停留,跟我走。”
罗刹没有多问,一挥手,影阁的人立刻散开,两个人留下翻查,其余的人已经分列到另一辆马车两侧。
白砚清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江见微的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抱了起来。
她比他想象中更轻,轻得像是一用力就会散掉。
她靠在他肩上,呼吸还是那样急促,手依旧按着小腹没有松开。
白砚清将她放在软垫上,没有退开,抬手替她把散落在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额角的冷汗,凉得让他心口一沉。
他收回手,放下车帘,声音压得很低:
“走,回东陵,路上不要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