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鹿广场的香火樟树自从被林清野从农场移栽到社区中心,长势便一天比一天旺。
树冠撑开足有小半亩地,墨绿色的叶片层层叠叠,那股让人心绪安宁的气息顺着树荫往外扩散,笼罩了整片广场。
神鹿石雕静静立在树荫底下。
也不知道是从哪天起,广场上多了个不成文的习惯。
同盟聚落的村民来云溪区办事,办完了总爱在石雕前头站一会儿,对着神鹿念叨几句心里话。
有人抱怨今年雨水不够,有人念叨家里小子不听话,有人嘀咕同盟的政策什么时候能落到自家村子。
说完了该干嘛干嘛去,倒也并不指望真能得到什么回应,纯粹是找个地方倒倒心里的事。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尊石雕里还真就藏着一尊能听见所有念叨的存在。
山林之子最初没太当回事。
它在地脉里沉眠惯了,权柄恢复之后感知范围比原先扩大了不少,偶尔有几缕零散的意念顺着地脉飘进来,听着跟背景杂音差不多。
可随着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加上香樟树有聚拢民心的功能,好巧不巧的是,香火樟树的根系连通地脉,直达山林之子沉睡之地。
那些杂音渐渐汇成了一道绵延不绝的声浪,就跟一群广场舞大妈直接对着你敞开的房门蹦迪一样。
山林之子被吵得脑仁疼。
它试着用权柄屏蔽那些声音,可背后那香火樟树是林清野亲手布置的,没有林清野的准许,它根本关不掉。
这个气啊!
起床气越积越多。
山林之子“恶向胆边生”,决心找林清野抱怨。
“烦死了,这群人类怎么这么多话,比当初学堂里那群围着孔先生问问题的学生还能念叨,还让不让灵体睡觉了!”
林清野听完它的抱怨,笑了。
“你闲着也是闲着。广场上那些人说的全是各聚落的实情,你听完了顺道把有用的挑出来,该报给谁报给谁处理,也算是给你找些事做。”
山林之子当场就不干了。
自己堂堂擎天山脉自然意志,不是来给人当调解员的。
林清野压根没理它的抗议,只留下一句:“这叫熟悉辖区民情,对你稳固权柄有好处。”
便收了意念继续摆弄那棵星髓树去了。
山林之子在石雕里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闷气。
可到了傍晚,又一批村民来广场上歇脚,其中有个老太太絮絮叨叨说自家村子后头的山溪断流好几天了,村里人都在发愁。
山林之子听了几句,本能地顺着地脉往那个方向探了探感知,发现是上游一处滑坡堵了河道。
它顺手把这信息递给了公共安全部的值班人员,第二天滑坡就清理干净了。
这不出手还好,这一出手就捅了马蜂窝。
事件发酵后,都不用等次日,当晚广场就被包围了。
要不是心怀敬畏,这群人能够把香火樟树薅秃噜,把山林之子雕像摸得锃光油亮。
山林之子彻底懵了。
这已经不是广场舞的问题了,这是冲击钻顶着脑门上钻。
逃避可耻但有用,为了安稳睡眠,山林之子直接一个离家出走,去到别处地脉。
只要自己躲得够快,麻烦就追不上它。
事实证明麻烦确实追不上它,但林清野有本事,他比麻烦更麻烦。
林清野只是跟李致远提了一句:“广场那边的民意收集效率还能再提一提,不如在香火樟旁边挂个正式的门牌,就叫【民意收集点】吧”。
李致远当场就让人去办了。
牌子一挂,来的人更多了。
不管山林之子在哪,林清野直接一个斗转星移,将意识灌进正在装死的山林之子的意识里。
山林之子气得从地脉里炸出来,化作一道虚影冲到农场找林清野理论。
“你这是虐待山灵!我堂堂擎天山脉的山灵,居然要听老太太报蛋数?”
林清野正在喝手摇奶茶,又开口道:“你是山灵,居民的事就是你的事。地脉网络是你的权柄延伸,他们对着雕像祈祷,本质上就是在向你献祭香火,你收了香火就得办事,天经地义。”
“那也不能什么鸡毛蒜皮都往我脑子里塞!”
“你之前不是抱怨没有香火吗,现在香火来了,你又嫌烦。”林清野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
“而且你暗中处理事情,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行使一种论外的监督权。”
“那些聚落的人不知道山灵在盯着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暴露出来的问题反而更真实。”
“要是派调查员下去,能看到个屁。”
山林之子被堵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只能骂骂咧咧地回去继续干活。
林清野看着它消失,计划通。
这山林之子把活干了,他才能腾出时间摸鱼啊。
多么完美的工具人。
当然,林清野也没打算让山林之子白干活。
修复擎天山脉的整体生态,对山灵本身而言就是最好的回馈。
北麓那片被灰雨献祭糟蹋过的地脉,如今后遗症还没除干净,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山林之子一点点梳理回补。
山灵在调解纠纷的过程中,其实也在重新熟悉每一寸地脉的走向,这对它恢复全盛时期的权柄大有裨益。
初秋时节,北麓的田野里本该是第二茬作物灌浆的关键期。
可先前那场连绵的异常降雨把一切都搅乱了。
地里收上来的粮食干瘪发皱,品质差到连圆砂市来的大采购商都摇头,人家宁愿空车回去也不愿拉这种货。
只有些小商贩肯收,价格压得很低,收回去也就是做些合成营养膏的原材料。
聚落里的农户看着仓库里堆着的劣等粮,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有些性子烈的年轻人已经聚在村口嚷嚷,说再这么下去入冬前就得出乱子,到时候别说,连口粮都保不住。
如此关头,梧桐岭集的罗金译组织着一家家找上门去。
白浪江到梧桐岭集的水路已经打通,一批批满载物资的货船缓缓靠岸。
这些物资将以同盟的名义发往北麓各聚落,但发放方式很有讲究。
梧桐岭集的人不跟单个农户谈判,而是直接找聚落的集体代表谈判。
粮食和种子以及农具统一交接,暂时没钱可以赊账,但需要用聚落的集体土地作为担保。
随船运来的还有一批特殊种子,包括能够快速补充地力的深根藤和可以重建土壤菌落平衡的灰绒苔。
这些东西都是农场里培育出来的改良品种,专门对付灰雨过后的贫瘠土地。
林清野的意图很明确,先给北麓各聚落一批能度过难关的物资,让他们缓口气。
但他没急着把这些聚落正式并入同盟,一方面是云溪区现在的管理能力还撑不起骤然扩张。
另一方面则是身份转换后的责任问题。
现在他们以独立聚落的身份接受援助,本质上是借贷关系,是属于自救性质。
一旦正式并入同盟,云溪区就有了救助义务,到时候无论产出多少都得兜底,反而容易养出懒汉。
先让他们在自救中建立起对同盟的信任和依赖,等时机成熟了再谈并入,这才是稳妥的路子。
罗金译忙得脚不沾地,跟各个聚落的代表谈事情,解释政策。
化解误会,说明来意,反复强调,对于有恶意者还要强力镇压。
北麓秋收自救的大幕就这么拉开了。
植物种子被一袋袋扛进各村的地头,同盟跟着来的农技术员卷着裤腿下田示范,补地力的根瘤蕨在翻松的土壤里扎下第一批根须。
这些细微的变化需要时间来慢慢发酵,但比起灰雨刚停时那种末路穷途的绝望,至少不少人能看到转机。
就在北麓忙着分发口粮的这几天里,云溪区同步放出了一个更大的动作。
云溪区的公务员体系一直是个短板,急也急不来。
以前靠着经验主义还能应付,现在区里事务爆炸式增长,从旅游管理到异兽登记,从商贸协调到阵法维护,各个环节都缺人手。
区里干脆放开限制,统考范围不限于同盟内部,全青州的人都能报名。
公告发出去后,整个青州都炸了锅。
云溪区的编制瞬间成了最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这里待遇高且前景好,还能接触各种前沿技术,消息传开后,青云城和圆砂市乃至更远地方的年轻人都蜂拥而至。
他们大多是正经学院出身,读过系统的行政管理课程,自认为在笔试环节碾压一群山沟沟里的本地居民毫无悬念。
有些考生甚至在出发前就跟家里放话,说这次去云溪区就是走个过场,编制已经是囊中之物。
这种心态在抵达之后依旧维持着,直到他们住进河湾新城为考生安排的临时招待所,开始在附近的报亭和茶馆里跟本地人有了接触。
事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傍晚。
几个从碧峰城来的考生在招待所附近的餐馆闲聊,隔壁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捧着一本财税法规的辅导手册看得入神。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没忍住好奇,主动搭话:“这位大娘是不是也在准备公务员招考?”
“是。”妇人惜字如金,注意力并未从书本上离开。
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暴露了他们的想法。
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试探性地抛了一个问题。
妇人放下手里的辅导手册,开始回答。
话说完,她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又补了一句自己刚才讲的是旧版算法,上个月区里的财税处刚更新了两条修正系数,她得回去把手册上的笔记改一改。
茶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先发问的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的稿纸上只记了两行便停了下来。
不是不想往下记,而是中间有好几个推导步骤她根本没跟上。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妇人结账起身,拿上辅导手册走了。
她走之后,碧峰城来的几个年轻人又沉默了很久。
他们发现一件让他们脊背发凉的事:这位大娘从头到尾没有翻过一次书,那些公式和参数像是长在她脑子里的。
这才是本地考生的平均水平?
类似的场景在云溪区各处反复上演。
最初的震惊过后,外地考生们开始拼命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这让人窒息的真相。
竹林大阵。
这座由脉冲地衣与竹根网络构成的生物神经网络,能够将复杂的行政知识拆解成模块化课程,通过虚拟舱直接灌输进学习者的识海。
一套完整法规流程,本地人睡几觉就能掌握。
这套体系目前只对同盟内部的居民开放。
竹林大阵的教学特权,就是这么赤裸裸地横在同盟与外界的竞争起跑线上。
当初林清野把它单独划出来作为同盟内部居民的福利,目的就是抹平本地人和外地人的差距。
如今看来,这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不仅抹平了差距不说,反而大大超出了。
这下子,来报考的外地考生全傻眼了。
他们本想着拿正规院校的学识吊打竞争对手,结果人家本地人他不讲道理啊,知识的洪流直接灌进脑子里。
原本以为来云溪区考公是降维打击,现在倒好,自己成了被降维打击的那个。
更扎心的是,人同盟根本不怕你觉得不公,人家没求着你来啊。
不过吐槽归吐槽,没人真打退堂鼓。
这云溪区的编制放眼全青州也是顶尖的待遇,只要能考进去,以后的发展前景和资源保障是其他地方根本比不了的。
而且竹林大阵虽然现在只对内部开放,可一旦考上了,自己也就成了内部人,这套体系对他们同样敞开大门。
于是招待所的灯每晚都亮到后半夜。
竹林大阵直接把本地人的起跑线给飞升了,也变相给外地考生画了一张饼。
饼是真的,但想吃到嘴里,得先把面前这条鸿沟跨过去。
全青州的人挤破头来报考,最终能留下的,终究是那些咬着牙往上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