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右臂的灼痛尚未消退,经脉里残留的撕裂感像细针扎在骨缝中。他拄着钝剑站在原地,剑尖点地,青金光纹顺着剑脊微弱起伏。前方百丈外,魔神大军后撤形成的空地上焦土翻卷,黑雾低垂,十名统领级战士列阵而立,巨锤缓缓抬高,魔气在锤头凝成漩涡。联军残部喘息未定,有人开始包扎伤口,有人拖动断枪归位,弓弩组清点箭囊,法师组闭目调息。一名叶氏战修咧嘴笑了声,抹了把脸上的血灰:“顶住了?真顶住了?”旁边人跟着点头,肩膀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黑云裂隙边缘浮出一道身影。
那人披着灰雾织就的长袍,身形瘦削,面容模糊不清,唯有双眼泛着幽紫光芒,像是两簇冷火藏在深井底部。他双手交叠于胸前,指尖缓慢结印,口中低语咒文,声音极轻,却穿透战场沉寂,钻入地面裂缝。焦土之下,无数细如发丝的黑线悄然浮现,顺着地脉裂痕蜿蜒前行,如同蛛网般向联军阵营蔓延。黑线无声无息渗入泥土,触碰到士兵足底战靴的瞬间,微微一颤,随即隐没。
叶凡察觉异样。
他本因经脉刺痛而感知敏锐,此刻忽觉数名靠近前线的战修动作僵硬了一瞬——不是疲惫所致,而是眼神突然失焦,瞳孔泛起一层灰翳,仿佛蒙了薄纱。其中一人猛地转身,抽出腰刀,一刀劈向身旁同伴。那同伴猝不及防,肩甲被砍出深痕,反手一拳砸在他脸上,怒吼:“你疯了?!”可那人不答,双目无神,只死死盯着对方,再次挥刀。另一侧,一名倪氏法师正蹲地施疗,忽觉肋侧剧痛,低头见一柄短刃已刺入皮肉,拔刀者竟是同门师弟。他本能反击,掌风将对方掀翻在地,鲜血喷洒而出。混乱自此扩散。
“有内鬼!”有人高喊。
“他们被附身了!”
“别信眼前人,全都不可信!”
盾阵前排三人原本正修补防线,左侧一人突然暴起,撞倒右侧同伴,举盾砸向中间那人头颅。中间战修仓促格挡,盾面金纹闪动,可力量悬殊,仍被震得后退数步。枪林中有两人对峙起来,长枪互指,彼此呵斥。弓弩组一名队员搭箭上弦,箭头竟对准己方法师组方向。那人手指扣紧扳机,眼中灰翳浓重,嘴角抽搐,似在对抗某种无形之力,却终究没能停下。
倪月左肩血迹已浸透布条,她盘坐不动,左手结印压地,银辉虽断,印势犹存。她忽然皱眉,指尖微颤——白玉系统反馈的感应流中断了。不是消失,而是被某种粘稠之物包裹,阻隔内外。她闭眼再探,识海中浮现前世记忆片段:心象迷域,幻术一类,以秘力侵魂,诱人心智,视亲为敌,自毁而不觉。她咬破指尖,在焦土上迅速画出一道灵犀符,指尖微光一闪即逝,却借白玉系统残余波动,锁定了黑雾中的异常方位——那灰袍人站立之处,正是所有黑线源头。
“黑雾中有眼,盯着我们。”她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叶凡听见了。他强提真气,右臂经脉再度灼痛炸开,额角青筋跳动,但他没有迟疑,猛然将钝剑顿地。一声闷响如钟鸣震荡,青金光纹顺剑身炸开一圈波纹,扫过近处几名陷入幻象的战修。那些人身体一僵,动作暂缓,眼中灰翳微微动摇。
“闭目!”叶凡喝道,“守心神!勿视眼前!”
声音不高,却借法宝余威传遍战场,字字如锤敲在耳膜上。几名尚存清醒的战修立刻照做,闭眼盘坐,双手抱元。法师组七人互相靠拢,掌心相对,重新凝聚灵流。弓弩组剩余三人背靠背蹲下,卸去弓弦,不再瞄准。但仍有数十人仍在攻击同袍,或被攻击而还手,场面愈发混乱。一名叶氏老兵被三人围攻,满脸是血,嘶吼着挥舞断刀,竟将两名同族砍倒在地。
叶凡握紧剑柄,目光扫过战场。他知道,仅靠一声令下无法扭转全局。必须建立防线,隔离失控者,稳住核心战力。他踏前一步,剑尖划地,留下一道青金痕迹。“未受影响者,向我靠拢!三人一组,背靠背,封锁行动路线!”他一边下令,一边用剑身拍击地面,发出节奏性震响,干扰黑线传导频率。几道黑线接触剑痕,微微扭曲,随即断裂。
倪月撑着地面起身,左肩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没有坐下。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弹指甩出。铜钱飞旋落地,正落在一名即将扑向同门的战修脚前。那战修脚步一顿,低头看去,眼中灰翳波动加剧。倪月趁机掐诀,指尖银光一闪,射入铜钱表面。铜钱嗡鸣震动,散发出微弱灵波,短暂扰乱其神志。那人晃了晃脑袋,跪倒在地,抱住头颅低吼。
“有用。”她低声道。
她转向叶凡,声音虚弱却坚定:“黑线由足底侵入,切断接触即可阻断。用金属、灵石、符纸垫脚,能延缓侵蚀。”她说完,撕下裙摆一角,裹住一块碎玉塞进鞋底。随即,她又在地上画出三道灵犀符,分别指向三个方向,示意叶凡派人封锁要道。
叶凡点头,立即下令:“取铠甲残片垫脚!找灵石!贴符纸!封锁东、西、北三面缺口!”几名清醒的队长应声而动,迅速组织人手执行。有人脱下破损护膝,翻过来垫在脚下;有人从尸堆中挖出半块灵石握在手中;还有人撕下包袱里的旧符贴在鞋底。黑线蔓延速度明显减缓。
然而,魔神军师并未停止。
他站在黑云裂隙边缘,双手印势突变,咒文转为低吟,灰袍无风自动。地面黑线骤然增粗,如蚯蚓拱土,破开焦土表层,直接缠绕上士兵战靴。三名刚换好防护的战修瞬间眼神涣散,拔刀冲向队友。其中一人竟是盾阵队长,他挥盾撞飞两名同伴,直扑叶凡而来。
叶凡横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震得虎口发麻。他认得这人,叫陈岩,曾随他夜巡三回,从未出错。可此刻对方眼中全无神采,只有灰翳翻涌,嘴角咧开,似笑非笑。他不敢下重手,只以剑脊推挡,逼其后退。另一侧,倪月被两名受控法师围攻,她左肩伤重,动作受限,只能以短刃格挡,步步后退。
“不能杀他们。”她咬牙道。
“我知道。”叶凡跃身插入战圈,一剑荡开攻向倪月的法器,顺势将她拉至身后。他环顾四周,发现已有近三分之一联军成员陷入幻象,或攻击他人,或蜷缩颤抖,或呆立不动。剩下的人虽未受影响,但人人自危,不敢轻易靠近同伴。恐惧在蔓延。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顿剑于地,发出震荡波:“所有人听令!未受影响者组成环形防线,面向外,背靠背!受伤者居中调息!不得擅自移动!违令者,按叛军处置!”语气森然,不容置疑。
命令传下,残存战力迅速集结。二十一名未受影响的战修围成圆阵,长枪对外,盾牌交错。法师组五人盘坐中央,掌心向上,试图重建灵流循环。弓弩组三人守在缺口,手持短弩,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叶凡与倪月立于圆阵中心,一个拄剑喘息,一个扶膝凝神。
远处,魔神军师依旧伫立,灰袍猎猎,双眼紫光不灭。他未再前进,也未撤退,只是持续施法,黑线如活物般在焦土下游走,寻找突破口。十名统领级战士静立不动,仿佛等待号令。
叶凡盯着那灰袍身影,右手缓缓抚过剑脊。青金光纹微弱闪烁,与他心跳同步。他知道,这场战斗还未结束。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倪月抬起左手,白玉镯贴着腕骨,冰凉无光。她指尖蘸血,在地面补全最后一道灵犀符。符成刹那,镯面微震,一道极细的银线自符中射出,直指黑雾深处。
她抬头,看向叶凡。
“他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