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车如同幽灵般消失在午后的车流中，但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却像无形的针，久久刺在苏瑾的脊背上。她站在人行道上，户外用品店的玻璃门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周围是喧嚣的城市噪音，汽车的鸣笛、行人的谈笑，但这一切仿佛被隔绝在一层透明的屏障之外，她只听得见自己略微加速的心跳。
那不是普通的好奇或打量。那目光精准、冷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意味，仿佛她是显微镜下的一枚标本，或者……是猎物栏里待价而沽的货物。这种被窥视、被掌控的感觉，瞬间唤醒了她深埋于灵魂深处的末世记忆——那是被更强存在盯上时本能的战栗。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不安，快步走向自己租来的那辆不起眼的小货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冰冷的皮革座椅让她打了个激灵。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双手紧握方向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必须更快，更谨慎。”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对手可能比她想象的更早登场，而且来者不善。她的时间窗口正在急剧缩小，每一个动作都必须更加精准，如同在雷区中舞蹈。
她发动汽车，没有直接驶向惯常的郊区仓库，而是故意在市区最繁华的地段绕了几大圈，频繁变道，穿梭于小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后视镜。确认再无任何可疑车辆尾随后，那股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但心底的警报器并未解除，只是从高频尖叫转为低沉持续的嗡鸣。
回到那座孤零零立在郊区荒野的临时仓库，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背靠着冰冷的大门，缓缓吁出一口气。只有在这里，在这片完全由她掌控的狭小领域内，她才能感到一丝短暂的安全。
意念一动，今天采购的数十套顶级户外装备、成箱的高能量食品和净水片瞬间从货车里消失，整齐地码放在那个无限广阔的静止空间角落。看着空间里那座日益壮大的、分类清晰的物资山峦，一种近乎实质的满足感和力量感油然而生，稍稍驱散了先前的不安。这些都是她未来对抗整个崩坏世界的底气，是她复仇和生存的基石，谁也夺不走。
她拿出那份已被勾画大半的清单，指尖划过“基础户外装备”和“常规食品”等项目，最后落在后面那几个用红笔圈出、字迹都显得格外沉重的词条上：“药品”、“能源”、“武器”。
她知道，安逸的“新手村”采购阶段已经结束。真正的挑战，那深潜于城市灰色地带乃至黑暗之中的硬核采购，现在才刚刚开始。
常规超市、批发市场甚至专业店铺能合法购买到的物资，已在过去几天被她以近乎扫荡的方式收入囊中。接下来，她需要触及这个文明社会水面之下的部分，那里有她急需的、却被严格管控的资源。
通过前世零碎的记忆拼图，她依稀记得几个在末世初期曾流出大量紧俏物资的黑市渠道和地下供应商的名字与联系方式。这些地方游走在法律边缘，只认钱和实力，不问来历与用途，但也因此危险丛生，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没有犹豫的时间。她回到市区一间短租的公寓，换上一身宽大、深色、毫无特色的运动服，将长发挽起塞进棒球帽里，戴上口罩和一副平光黑框眼镜。镜子里的人瞬间变得模糊了性别和年龄，丢入人海便再难辨认。她用新购置的不记名预付费手机卡，按照记忆中的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是一个低沉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男声，充满了警惕和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谁？”
“介绍人？”对方劈头就问，这是道上的规矩。 “老狗介绍我来谈柴油生意。”苏瑾压低声线，模仿着记忆中那种冷漠的交易口吻，报出一个前世偶然得知的、在末世初期第一波混乱中就死了的中间人的绰号。这是取得初步信任的唯一敲门砖，赌的就是对方信息更新没那么快。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似乎在核实或权衡什么。几分钟后，那个沙哑的声音报出一个城郊结合部的坐标和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只准你一个人来。多一个人，或者发现不对劲，交易取消，后果自负。”
挂掉电话，手心里已是一片冰凉的汗湿。她知道这无异于闯龙潭虎穴。但汽油和柴油是未来的血液，是发电机持续运转的保障，而电力，在黑暗降临后的世界里，就意味着光明、动力、信息，甚至是生命。她必须冒这个险。
她提前两个小时到达约定地点附近——一片早已废弃、杂草丛生的化工厂区。她将车藏在远处一条荒僻的土路尽头，自己则利用地形和废弃的厂房作为掩护，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悄无声息地靠近，选择了一个既能俯瞰整个大院又便于撤退的制高点，潜伏下来。
望远镜里，废弃工厂空旷而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窗和锈蚀钢架发出的呜咽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约定时间前十分钟，两辆经过改装、轮胎沾满泥泞的越野车，如同嗅到气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驶入工厂大院。
不是昨天那辆透着神秘精英感的黑色越野车，但这两辆车同样散发着不好惹的亡命气息。
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作战背心，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显然保持着高度戒备。
苏瑾没有立刻现身。她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块，静静观察了五分钟，确认对方只有这三个人，并且周围似乎没有更多埋伏后，才从藏身的断墙后走出，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地走向大院中央。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显示出无害和交易的诚意。
那三人立刻齐刷刷地望过来，六道目光如同探照灯，锐利地扫视着她全身，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细节。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眼神凶狠，像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饿狼。
“钱呢？”刀疤男直接开口，毫无寒暄的意图，语气粗糙。
苏瑾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随身带来的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黑色双肩背包，然后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一捆捆整齐码放、散发着油墨香的现金。在夕阳的余晖下，那抹绿色显得格外诱人。“货呢？”她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但依旧平静。
刀疤男使了个眼色，一个手下走到其中一辆越野车后，掀开后备箱，里面是数个密封的蓝色金属油桶。另一个人拿出一个便携式油品检测仪，现场提取少量样品进行快速检测，随后对刀疤男点了点头。
“国标0号柴油，纯度没问题。小丫头，你要的量太大，这是第一批。剩下的，钱到位，明天同样时间地点再交易。”刀疤男说道，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苏瑾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苏瑾上前，亲自检查了油桶的密封性和油品颜色，确认无误后，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她没有犹豫，将装满现金的背包拉链拉好，干脆地扔了过去。对方一把接住，打开快速清点完毕，刀疤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却更显狰狞的笑容。
“小姑娘，年纪不大，胆色不小。”刀疤男挥挥手，手下开始帮她把油桶从车上卸到地上。“说吧，还有什么想要的？看你这么爽快，说不定哥哥我能给你打个折。”
“抗生素、阿莫西林、头孢、止痛药、麻醉剂、缝合针线、手术刀片、大量消毒酒精和碘伏。”苏瑾报出一连串名词，语速平稳，“还有……有没有办法弄到‘硬家伙’？”她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手枪的手势，目光直视刀疤男。
刀疤男眼神骤然一凝，重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仿佛要重新评估她的价值和危险程度。随即，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掺杂着贪婪和玩味的笑容：“医药，现在查得严，价格翻倍，量不大。‘硬家伙’？呵，那可不是有点钱就能玩转的玩意儿了，得加钱，而且……得看你的诚意。”
“钱不是问题。”苏瑾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诚意是什么？”
“下次交易，带双倍定金。至于东西……”刀疤男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等你证明了你不是条子派来的漂亮诱饵，或者……别的什么‘意外’之后再说。”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显然是留下了钩子，也布下了试探的陷阱。
交易完成，对方驾车迅速离去，卷起一片尘土。苏瑾站在原地，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远方，才立刻动手。意念扫过，地上那几十桶沉重的柴油瞬间消失，稳稳地落入空间之中。感受着空间里新增的、至关重要的能源储备，她知道自己这笔险冒得值得。但对方最后那意味深长的话语和眼神，也明确暗示着后续的交易将踏入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完成这次游走于刀锋边缘的交易，苏瑾感觉自己的神经像是被拉伸到极限的弓弦。她驱车离开那片令人压抑的废弃厂区，选择了一条相对偏僻、车流稀少的县级公路返回市区。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天际线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远方的城市灯火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车载收音机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却丝毫无法安抚她紧绷的情绪。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她缓缓停下车。习惯性地抬眼扫向后视镜，全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辆黑色的、线条硬朗的越野车，如同蛰伏的幽灵，再次出现在她车后不远处，隔着约莫三四辆车的距离。
它停得并不近，保持着一段看似“礼貌”的距离，但苏瑾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就是昨天那辆！它甚至没有更换车牌！此刻，它没有隐藏，没有贴得很近，就那么安静地、几乎是堂而皇之地停在那里，昏黄的路灯光线勾勒出它沉稳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仿佛在冷静地向她宣告：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一直都知道。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让她头皮发麻。这不是巧合！绝对不可能连续两天、在不同地点偶遇同一辆可疑车辆！对方不仅精准地找到了她，甚至可能……目睹了她方才在废弃工厂进行的那场危险的地下交易！
绿灯亮起。前方车辆开始移动。苏瑾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关节因用力握着方向盘而泛出青白色。她没有像惊弓之鸟一样猛踩油门逃离，那只会显得心虚，并可能立刻引发对方的过激反应。她只是保持着正常甚至略显慵懒的车速，平稳地随着车流向前行驶。
通过后视镜，她看到那辆黑色越野车也同步启动，如同附骨之疽，不紧不慢地、精准地跟在后面。它并不试图超车或靠近，就保持着那个固定的、令人窒息的跟踪距离，像一个沉默而耐心的监视者，一个无处不在的阴影。
苏瑾的大脑飞速运转，各种可能性与应对策略激烈碰撞。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警告？试探？收集证据？还是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收网？他们是谁？官方的人？竞争对手？还是……秦烈的人？如果是后者，他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在一个通往繁华商业区与另一条通往更偏僻城区的岔路口，苏瑾猛地一打方向盘，拐向了灯火通明、车流如织的商业区主干道。她期望借助复杂的环境和密集的人流摆脱跟踪。
然而，透过后视镜，她的心沉了下去——那辆黑色越野车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减速，同样流畅地拐了进来，稳稳地跟在她车后几米处，如同最顶级的猎手，根本无视环境的干扰。
她的掌心再次渗出冷汗。甩不掉。
又平稳地行驶过了两个路口，黑色越野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迅速逼近了她的车，并与她的驾驶位并行。
苏瑾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车窗上贴着的深色膜，冰冷地反射着路边的霓虹光彩。她全身肌肉紧绷，右手悄然下滑，摸向了放在副驾驶座下的那把新买的战术匕首，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拦截、撞击或攻击。
然而，预想中的激烈冲突并没有发生。并行仅仅持续了不到五秒，在她几乎要做出反应的前一刻，黑色越野车突然再次爆发出强劲的动力，如同离弦之箭般超过了她，迅速变道，汇入前方更快的车流，几个起伏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苏瑾一个人，坐在骤然变得空旷的车厢里，耳边还回响着对方引擎的咆哮声，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和瞬间被掏空般的疑惑与惊悸。
这一次，它甚至没有丝毫掩饰跟踪的行为。最后的超车离去，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深长的警告和展示——我知道你的秘密，我掌握你的行踪，而我，来去自如。
他们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闪烁跳跃，编织出迷离虚幻的光影，却丝毫照不亮苏瑾心中那越来越浓的、冰冷粘稠的迷雾和危机感。她的疯狂囤货计划，似乎已经从一场孤勇的暗夜独行，变成了一场早已暴露在未知而强大的目光下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