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苏晚的闹钟响了。
她住在成都东三环外一个老小区的合租房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三份婚礼流程表。她摸黑按掉闹钟,没有开灯,先伸手从床头摸到那瓶眼药水,往眼睛里各滴了一滴。然后她坐起来,把脚塞进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今天是她这个月第七场婚礼。新娘叫陈薇,二十六岁,在县城做护士。苏晚没见过她本人,只在微信上聊过三次,视频过一次。新娘说话很快,总是打断自己,又总是说“不好意思”。苏晚习惯了。她接触过的三十多位新娘里,有二十位都会在婚礼前一周变得焦躁,有十位会在婚礼前一天哭,有五位会在婚礼当天早晨给她发消息说“我不想结了”。
苏晚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二十六岁,眼下有细纹,嘴唇有点干。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用发圈绕了三圈。今天要穿伴娘服,香槟色,长款,露肩。新娘给她准备的。她提前问过尺码,新娘说“均码,你应该能穿”。苏晚没再追问。她包里带了一套备用衣服,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以防万一。
她的伴娘包里有:针线盒、别针、创可贴、止痛药、胃药、纸巾、湿巾、吸管、小瓶矿泉水、巧克力、充电宝、口红、粉饼、梳子、发夹、备用丝袜、透明肩带、双面胶、小剪刀、红包袋、笔、一个小本子。
这个小本子是她自己做的。每一场婚礼,她都会在本子上记下:新娘名字、日期、地点、婚礼形式、注意事项、突发情况、自己的感受。第一页写着:“2019年9月14日,陈薇,县城酒店,伴娘。不要喝酒。不要哭。不要抢话。”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新娘哭了,先递纸,再抱她。不要说‘别哭’。”
苏晚把本子塞进包里,出门。天还没亮,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她买了一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包子是白菜馅的,豆浆是甜的。她吃得很慢,因为今天可能要到下午三点才能吃上第二顿饭。
去县城的车是新娘安排的,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姓刘。苏晚坐在后排,把伴娘服挂在车顶扶手上。车上了高速之后,她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过今天的流程。
六点三十到新娘家。七点吃早饭。七点三十化妆师到。八点三十新郎来接亲。九点堵门。九点三十敬茶。十点出发去酒店。十一点婚礼彩排。十二点婚礼开始。十二点三十敬酒。一点三十送客。两点结束。
她做过三十七场婚礼,每一场流程都差不多,但每一场都会出意外。有时候是化妆师迟到,有时候是婚车追尾,有时候是伴郎团闹得太过,有时候是新娘突然不想嫁了。苏晚的工作,就是让这些意外不要变成灾难。
苏晚入行,是因为一次意外。
两年前,她二十四岁,刚从一家旅游公司辞职。辞职原因很简单:她受不了每天打两百个电话,对着名单上的陌生人说“您好,我们这里有一个云南双飞六日游”。她干了四个月,嗓子哑了三次,最后一次哑到说不出话,去医院看,医生说是声带小结,让她禁声一周。她请了假,在家躺了三天,然后递了辞职信。
辞职之后她不知道做什么。她学的是旅游管理,同学大多在酒店、景区、旅行社。她不想回去。她在网上投简历,投了十几份,只有两家回复。一家是卖保险的,一家是做婚庆的。她去了婚庆公司面试,老板问她:“你能加班吗?”她说能。老板说:“那你下周一来上班。”她的岗位是“婚礼执行”,其实就是打杂。搬花、摆糖、贴喜字、跟车、递话筒、扶新娘、收尾款。一个月三千五,没有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