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坐在椅子上,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身子往前一倾,抱拳道:“几位军师,策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陈宫抬了抬眼皮:“伯符将军请讲。”
孙策挠了挠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那羌人——咱们就这么放任不管了?烧当羌虽然交出了韩遂,可他们的手里还有几万骑兵,大小榆谷那两个肥得流油的地方还在他们手里。”
“这要是过几年他们缓过劲来了,又跟咱们捣乱,岂不是养虎为患吗?末将的意思是,要么把他们彻底打服,要么就把他们的骑兵收编了,不能让他们就这么逍遥自在。”
贾诩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伯符将军稍安勿躁。”贾诩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放任不管?怎么可能呢。主公麾下,决不允许有这么大的独立势力存在。”
“这一点,从主公在扬州推行新政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定下了。羌人也好,山越也好,蛮人也好——最终都必须编户齐民,纳入主公的治理之下。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孙策眼睛一亮:“那军师的意思是——打?”
贾诩摇了摇头:“不!打,是最笨的办法。烧当羌几万骑兵,分散在大小榆谷深处,真要打起来,没有一年半载根本就剿不完,就算打赢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况且,就算你把烧当羌灭了,其他羌人部落呢?氐族呢?鲜卑呢?一个一个打过去,打到什么时候去?”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到悬挂在堂中的舆图前,手指点在了金城郡的位置上,语气沉稳而从容:“主公已经派了张既来金城郡任太守,还把孟起将军留在了凉州。张既这个人——伯符将军可能不太熟悉,但此人之能,不在你我之下。”
孙策微微挑眉,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
贾诩缓缓道来:“张既,字德容,左冯翊高陵人。此人出身庶民,自幼好学,通晓经史,尤精于政事。当年主公拿下司隶之后,张既主动来投,主公与他彻夜长谈,第二天便任命他为右扶风太守。”
“张既到任之后,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清丈田亩,惩治豪强,不到一年,右扶风大治,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如今主公派他来金城郡当太守,用意已经再明白不过了——就是要用他的手,把羌人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历史上,张既处理异族事务的能力,堪称曹魏西部边防的基石。他深谙刚柔并济之道,既能以雷霆手段震慑叛逆,又能以怀柔之策收服人心。
在治理凉州期间,他“内抚吏民,外怀羌胡”,使得众多羌胡部落主动归附,史载“西羌恐,率众二万余落降”。
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本事,源于他对异族内部矛盾的精准洞察——他从不简单地将所有胡人视为敌人,而是善于区分首恶与胁从,通过悬赏分化、政治招抚等手段,从内部瓦解对手。
在军事上,张既同样表现出色。凉州卢水胡等部联合反叛,曹丕派他率军平叛。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张既以声东击西之计突破黄河防线,随后率领四千疲惫之师主动出击,一举大破卢水胡,斩首俘虏超过万人。
更重要的是,张既处理异族问题从不局限于一时胜负。他修筑障塞、设置烽候、建立邸阁,构建了一套完整的边防体系;同时他又能“容民畜众”,让归附的羌胡部落得以安居乐业。
正因如此,曹丕称赞他“能使群羌归土,可谓国之良臣”。在他经略之下,河西走廊保持了数十年的稳定,为曹魏对抗蜀汉解除了后顾之忧。
所以陈珩将他派到金城郡当太守,而陈珩特意嘱咐张既一句话——在处理羌人与汉人的事情上,一定要公正。既不能让汉人吃亏,也不能让羌人受欺负。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张既这个人,别的不说,公正二字,他是能做到的。
李儒阴恻恻地笑道:“互市一开,羌人百姓用牛羊换到了需要的东西,日子越过越好,谁还愿意跟着那些头领造反?那些头领就算是想造反,下面的百姓也不会跟他们走。没有了百姓的支持,那些头领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贾诩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而且,孟起将军已经跟且鲁台说好了。且鲁台会派他麾下的部分族人出山定居,在金城郡分到的土地上耕种放牧。”
“这个头一开,只要一两年,别的羌人看见他们过上了好日子,他们自然会心动。到时候,不用官府去赶,他们自己就会出来。”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堂中诸将,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如此,烧当羌不战而败。而且,主公还能借此收编羌人数万精骑,充实军中。更重要的是——相邻并州的南匈奴、乌桓、鲜卑的牧民,看到羌人在凉州过上了好日子,说不定也会相随。”
“自秦朝以来,这北边乱了不知道多少年,匈奴、鲜卑、乌桓,不知道换了多少茬,可边患始终没断过。若是此次能借着羌人之事,开一个头,让北边的胡人看到归附的好处,那这乱了数百年的北边,说不定真能迎来太平日子。”
孙策听得入了神,眼中满是敬佩之色。
他站起身来,朝贾诩深深一揖:“军师高见,末将受教了。”
贾诩摆了摆手,微微一笑:“伯符将军客气了!这可不是我的高见,是主公的远谋,我不过是替主公说出来罢了。”
正事聊完,堂中的气氛松弛了下来。亲卫们端上新沏的茶水和几碟点心,众人端着茶碗,或站或坐,三三两两地聊了起来。华雄端着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大大咧咧地开口了。
“诸位,你们说——这次回去,主公是不是就该当皇帝了?”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