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来榕树里第十天,林小雨要带林婉儿去749训练基地体验一下生活。征求赵飞批准,赵飞给艾莎打了电话,让她接待一下。
训练基地的临时通行证需要体检报告。小雨载着林婉儿拐进基地门诊楼前停下。体检结果——视力5.2,肺活量比同龄女生高出百分之三十,骨密度偏高,心电图漂亮得像教科书。体检医生看着报告单说了一句话:“这姑娘底子真好。练过?”
“练武的。”林小雨在旁边替她回答。
“难怪。”医生在体检表上签了字,“身体各项指标都是运动员水平,”
医生把体检表递给她,随口评价道,“你的骨密度偏高,不是病理性的,是长期训练形成的良性增生。”
从门诊楼出来,林小雨带她去训练基地的食堂吃了顿中午饭。
食堂很大,可以容纳两三百人同时用餐,打饭窗口排着几个穿迷彩背心的年轻人,头发剃得极短,手臂上全是训练磨出来的茧子。林婉儿端着餐盘走过时,有几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马尾、运动服、白球鞋,看气质不像基地里的学员,他们多看的那一眼还没收回,林婉儿已经回过头来朝他们笑着点了下头。那几个学员反而愣了一下,赶紧把视线收回餐盘里,坐得端端正正,筷子都不敢碰碗沿。
“你别吓他们。”林小雨忍着笑把她拉走。
“我没吓。”林婉儿很无辜,“我只是打个招呼。”
“你这种‘打个招呼’对他们来说是降维打击。这里的学员平时接触的女性不是霸王花就是女教官,都很硬。你这种又漂亮又礼貌还露出微笑的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那你当初是怎么应对的?”
“我?”林小雨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我来就把他们全揍了。实战课上,教官让我做示范,我放倒了三个。从那以后他们见我就叫‘林姐’,不是‘小姐姐’的姐,是‘大姐大’的姐。所以不用担心我会有你这种烦恼。”
正说着,艾莎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她的餐盘里东西不多,一块鸡胸肉,一小碗糙米饭,一碟凉拌黄瓜,旁边还放着一杯黑咖啡,冒着微微的热气。她的穿着和在市里见面时完全不同——深蓝色的作训服扎在腰里,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结实的小臂。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却丝毫不影响她身上那股利落干练的气质。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艾莎在她们对面坐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聊她来基地把人揍了的事。”林婉儿笑着指了指林小雨。
艾莎挑了下眉,看向林小雨:“那次实战课?我记得。三个男学员,都是各支队选上来的尖子,被你摔得服服帖帖。后来他们队长还来找我打听,问你是不是哪个武术世家的传人。”
“看吧,我可没吹牛。”林小雨得意地冲林婉儿扬了扬下巴。
林婉儿没接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艾莎也笑了,拿起筷子又放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体检报告拿到了吗?我看一眼。”
林婉儿从口袋里抽出那张折叠整齐的体检表,隔着桌面递过去。艾莎接过去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片刻后她抬起头,表情认真了几分:“这个肺活量,还有骨密度,确实很特别。你是从小就开始练?”
“我从小就是运动尖子。”林婉儿说,“大了以后又习武,健身,现在是北大武术运动员,不奇怪。”
“难怪。”艾莎把体检表折好还给她,“你这个身体底子,放在基地里也是顶尖的水平。说实话,我们这里有些特战队员刚从战场上下来,体能数据都不一定有你漂亮。”
林婉儿正要说什么,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三个人同时扭头看过去——是刚才那几个学员中的一个,大概是想偷偷再往这边看一眼,结果手肘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汤碗。汤汁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到他的裤子上,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旁边的战友赶紧抽纸巾去擦,手忙脚乱的样子滑稽极了。
林小雨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婉儿赶紧低下头,咬着筷子。只有艾莎面不改色地转过头,冲那个方向喊了一声:“王浩,汤洒了不知道擦?愣着干什么?”
那个叫王浩的特战队员腾地站起来:“是!马上处理!”说完飞快地收拾干净,把餐盘端走,逃也似的消失在食堂门口。
“你看看你看看,”林小雨用筷子点了点林婉儿的方向,“这就是你的杀伤力。一个微笑,吓跑一个。”
“吃饭吃饭。”林婉儿埋头扒饭,耳朵尖微微泛红。
艾莎看着她们两个,嘴角弯了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行了,别闹了。吃完饭我带你们去看看‘北海风暴’,下午先骑马,搏击馆放在最后。记住啊,骑完马腿会酸,别影响你们明天的状态。”
“影响不了。”林小雨满不在乎地说,“婉儿又不是没骑过马。”
“普通的马和‘北海风暴’不是一回事。”艾莎放下咖啡杯,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骄傲,“那匹马在欧洲拿过三级赛的冠军,退役后我跟了它大半年才签下领养协议。刚接过来的时候,左前腿的肌腱炎已经拖了很久,兽医说再拖下去这条腿就废了。我做了一个冬天的康复训练,每天按摩、冷敷、热敷轮着来,给它做了四个月的康复。现在你看它,跑起来跟没受过伤一样。”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温柔下来:“所以这匹马脾气有点大,一般人不让骑。我得给它打好招呼才行。”
“你能跟马打招呼?”林婉儿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好奇。
“处久了就懂了。”艾莎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吃完饭,三个人从食堂出来,沿着基地的主干道往西走。午后的阳光晒在山坡上,把远处的山脊线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林婉儿这才真正看清了这处基地的轮廓——建在山谷间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柏油路蜿蜒通往山外。几栋灰白色的建筑错落分布在山脚下,远处是训练场、障碍跑道和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隐约能看到里面停着几辆墨绿色的军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里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比市区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这边空气真好。”林婉儿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浊气好像一下子被山风带走了。
“待久了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林小雨双手插兜走在前面,“冬天零下十几度,风从山谷灌进来,跟刀子似的。夏天又闷又热,蚊子能把你抬走。也就春秋两季凑合能住。”
“你倒挺会扫兴的。”艾莎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过一个弯,视野突然开阔起来。面前是一片平整的马场,铺着深褐色的沙土,被木栅栏规规整整地围成一圈。马场尽头的马厩是木质结构,深棕色的木板经过风吹日晒呈现出一种沉稳的灰褐色,和周围的自然环境浑然一体。
马场边上的遮阳棚下,“北海风暴”正站在那里,悠闲地甩着尾巴。
林婉儿第一眼看到这匹马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它太大了。
肩高少说也有一米七,通体漆黑,四条腿修长,肌肉线条在皮肤下流畅地起伏,像一匹用墨色绸缎包裹的雕塑。最引人注意的是它的眼睛——又大又黑,瞳孔深处闪着一种警觉的光芒,不像是看人,更像是审视。它微微偏过头,耳朵朝她们的方向转了转,鼻孔翕动了几下,像是在闻什么陌生的气味。
“漂亮吧?”艾莎走到栅栏边,伸出手,那匹马立刻把头低下来,鼻尖蹭着她的掌心,发出一声低沉的鼻息。
林婉儿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贸然上前。她见过很多马,小时候在影视城的马场骑过蒙古马,后来拍戏的时候也接触过几匹训练有素的马匹,但没有一匹像眼前的“北海风暴”这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
“它认得你。”林婉儿说。
“当然认得。”艾莎拍了拍马脖子,那匹高头大马顺从地把头靠在她肩膀上,画面竟然出奇地和谐,“我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才让它信任我。头两个星期它根本不让我靠近,我一伸手它就往后躲。后来我每天蹲在马厩外面跟它说话,一蹲就是一两个小时,蹲到腿麻了才起来。它大概觉得我这个人类虽然烦人,但没什么恶意,慢慢就松了下来。”
“你跟它说什么?”林婉儿问。
“什么都聊。今天天气怎么样啊,食堂又做了什么难吃的菜啊,哪个学员训练偷懒被我抓到了啊。”艾莎说得很自然,好像跟一匹马聊天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马是特别敏感的生物,它不看你说了什么,它看你说话时候的状态。你放松,它就放松。你紧张,它比你更紧张。”
林小雨已经翻过栅栏跳进了马场,拍了拍手上的灰:“艾莎,今天能跑一圈吗?”
“看它心情。”艾莎说着打开马厩的门,从墙上取下一副马鞍,动作熟练地铺上马背,低着头调整肚带的松紧。“风暴”安静地站着,偶尔抖抖鬃毛,尾巴甩来甩去,但没有做出任何抗拒的动作。
林婉儿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没有出声。艾莎把马鞍固定好,转过来看了她一眼:“怎么,怕?”
“不是怕。”林婉儿想了想,认真地说,“是尊重。它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经历过很多事以后才会有的那种沉着。我觉得它不是一匹普通的马。”
“你说得对。”艾莎把手从马鞍上收回来,轻轻拍了拍“风暴”的脖子,“它不是普通的马。它在赛场上受过最耀眼的聚光灯照射,也在退役后差点被送去屠宰场。它见过最好的,也见过最坏的,所以它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但一旦它认定了你,它就是世界上最可靠的伙伴。”
她说完把手伸向林婉儿:“来,我先带你跟它打个招呼。把手给我。”
林婉儿迟疑了一秒,然后把手放进了艾莎的掌心。艾莎带着她慢慢走近“风暴”,一边走一边说:“你把手伸出来,手背朝上,让它闻。马看不清正前方的物体,但从侧面能看到很清楚。你站在这儿,对,就是它左眼能看到的位置,慢慢地伸过去——”
林婉儿按她说的去做,右手慢慢伸出去,手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动作很轻很慢。“风暴”低下头,鼻翼翕动着,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背上,湿漉漉的。它闻了很久,久到林婉儿的手臂开始微微发酸,但她没动,连呼吸都放得很平很缓。
终于,“风暴”的鼻子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噜的声响。
“行了。”艾莎的声音明显松了下来,“它接受你了。这声叫‘呼噜’,是马放松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跟猫打呼噜差不多。”
林婉儿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马鼻蹭过的浅浅痕迹,嘴角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林小雨靠在栅栏上,双手抱胸,眯着眼睛看完了全程,慢悠悠地来了一句:“艾莎,你当初跟我介绍的时候可没这么温柔。”
“你跟它第一次见面就把自己的手套塞它嘴里了。”艾莎面无表情地回忆道,“它没当场把你甩出去已经是给面子了。”
“我那是在跟它交朋友。”
“你那是想毒死它。手套上全是辣椒水的味道,你之前练搏击的时候沾上的。”
林婉儿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不大,但清清脆脆地落在午后的马场上,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风暴”的耳朵又转了转,像是在辨认这个声音。
“好了,说正经的。”艾莎拍了拍马鞍,“婉儿,你先上马,我牵着走两圈,熟悉一下。小雨你在旁边看着,别捣乱。”
“我什么时候捣过乱了?”
艾莎没理她,把缰绳整理好,示意林婉儿踩蹬上马。林婉儿左脚踩进马镫,双手按住马鞍前桥,身体微微向上一纵,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她稳稳地落在马背上,腰背自然而然地挺直,双手虚握着缰绳,整个人和马背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像是坐在一张为她量身定做的椅子上。
艾莎仰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意外藏都藏不住:“骑过?而且骑得不错。”
“小时候骑过蒙古马,没有鞍的那种。”林婉儿低头调整了一下缰绳的长度,“后来拍古装戏的时候上过马术课,教练说我重心放得低,马不容易把我颠下来。”
“不是‘不容易’,”艾莎牵起缰绳,慢慢往前走,“是你这个坐姿,从马背到马腹的受力点分布得很均匀,不会让马觉得不舒服。很多骑手骑了很多年都做不到这一点,你这个是天生的身体感知。”
她牵着马沿着栅栏内侧慢慢走了半圈,“风暴”的步伐很稳,马蹄踩在沙土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林婉儿的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幅度恰到好处,不像是在刻意保持平衡,更像是她的身体已经和马的运动节奏融为了一体。
林小雨双手插兜走在旁边,仰头看着马背上的林婉儿,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怎么了?”林婉儿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看过来。
“没什么。”林小雨把目光移开,声音放得很轻,“就是觉得你骑马的样子好帅。”
跑了几圈,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林婉儿的腿确实有些发酸。她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被林小雨一把扶住。
“我说什么来着?”林小雨幸灾乐祸地松开手,“骑马一时爽,下马火葬场。你大腿内侧明天准疼。”
“还好。”林婉儿活动了一下膝盖,酸胀感从大腿根部蔓延到腰胯,但远没到影响行动的程度。她弯腰拍了拍“风暴”的脖子,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脑袋在她肩膀上拱了拱,算是一个不冷不热的告别。
艾莎已经把马鞍卸下来,正在用一把软毛刷给“风暴”顺毛。她动作很轻,从马脖子一路刷到马腹,每一刷都带着固定的节奏和力道,像是在做某种仪式。听到林婉儿说“还好”,她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明天你就知道‘还好’两个字有多贵了。走吧,先去喝口水,歇一会儿再去搏击馆。”
基地生活区的布局很简单——食堂居中,宿舍楼在东边,办公楼在西边,训练场馆集中在北侧,一字排开。搏击馆是其中最大的一栋,灰白色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方方正正,没有多余的装饰。墙上开着一排高窗,午后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去,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规整的光栅。
推开搏击馆的门,一股混合着汗水、橡胶垫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但熟悉它的人都知道,这是“努力”两个字最真实的味道,没有任何香氛能掩盖。
场馆正中央是一块用红白胶带标出来的方形场地,几个学员正在里面两两对练,拳头撞击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在空旷的场馆里来回荡
最引人注意的是场馆角落里的那个沙袋。比一般的沙袋大出整整一圈,黑色的皮革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和凹陷,有些地方的皮面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内胆。
林婉儿的目光在那个沙袋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看到了沙袋旁边的人。
那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训练短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赤着脚站在垫子上。他个子不算高,一米七五左右,肌肉线条分明,是那种经过千锤百炼之后沉淀下来的精悍。
“雷教官。”艾莎走上前去,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老同事打招呼,“人我给你带来了。”
雷教官抬起头,目光从艾莎身上移到林小雨身上,微微点了下头:“小雨,好久不见。”
“雷哥。”林小雨笑了一下,那声“雷哥”叫得自然又亲昵,跟之前对付那些学员时的“大姐大”做派完全不同。
然后雷教官的目光落在了林婉儿身上。
“林婉儿。”雷教官说出了她的名字,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铺直叙,“艾莎跟我说过你。”
林婉儿心里微微一动。
“她说你底子不错。”雷教官往旁边走了两步,从一个架子上取下一对手靶,拍了拍上面的灰,“要不要试试?”
“雷哥,”林小雨插了一句,“她才刚骑完马,腿还软着呢。”
“骑马用的是大腿和核心,打拳用的是上半身和腰腹,不冲突。”雷教官把那对手靶套在手上,拍了拍掌心的位置,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声,“上来站一会儿就行,不强求。”
林婉儿看了林小雨一眼。林小雨耸耸肩,意思是“你自己决定”。
“好。”林婉儿把头发重新扎紧了一些,将马尾从运动服领口里抽出来,走向场地中央。
她抬起双手,握拳护在面前,双脚前后站立,重心微微下沉,膝盖微屈,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张刚刚开始拉开的弓。
雷教官站在她对面,举起手靶,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左脚向前滑了半步,右拳贴着身体中线打出去——“啪!”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手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再来。”雷教官面无表情地说。
林婉儿收回右拳,左拳跟上——“啪!”力量比右拳稍弱一些,但落点很准,正中靶心。
“再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