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英男正在铁鹰会所三楼那间她用了三年的办公室里收拾东西。
纸箱摞了两层,最上面放着她从瑞士带回来的钛合金战术笔,笔身上刻着铁鹰会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铁鹰,爪子下面抓着不是猎物,是一把钥匙。这枚徽章在京城灰色地带的某些圈子里比任何名片都好使,但今天早上她已经把带有这枚徽章的所有信封和信纸全部销毁了,碎纸机连续工作了二十分钟,机壳发烫,焦糊味弥漫了三层走廊。
手机响了,是铁龙打过来的。
“爸。”她用肩膀夹着手机,两只手继续往纸箱里码东西。
“东西收拾完了?”铁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书房。
“还有两箱。安保公司的注销文件前天已经送到工商局了,对公账户销户手续还要走几个工作日。几个还在合同期内的客户我让法务部做了善后方案,违约金按最低标准赔,不给外面留话柄。”
“好。”铁龙停了一下,“新岗位的事,你怎么想?”
铁英男放下手里的文件夹,站直了身体。她知道父亲要说什么——安保公司注销之后,她手里的核心业务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父亲必须会给她一个足够分量的新职位,不是为了堵别人的嘴,而是为了让整个铁鹰会知道:铁英男不会闲着,她只是换了一条更重要的赛道。
“回春丹的代理协议,康宁发回函了。”铁龙说,“华北区域独家代理权,首批合作期五年。条款全部按市场价——不压价,不收任何灰色费用,只走正规合同。康宁的律师已经核过条款细则了。”
“您想让我负责这个项目?”
“不只是负责。”铁龙说,“新公司独立运营,你做法人代表兼总经理。资金来源合法合规,不走铁鹰会的旧账。办公场地我已经看好了,在朝阳区国贸三期旁边,离药监局不到两公里——是为了办事方便,所有的流程都走正门。”
铁英男沉默了几秒钟。她今年二十四岁,在瑞士读了工商管理,回国之后一直管着铁鹰会最脏的那块业务——安保公司。说是安保,其实名下好几个外包项目都游走在灰色地带,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些边缘账户一个一个关掉。现在父亲把回春丹的代理权交给她,等于把铁鹰会转型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康宁那边谁主谈?”铁英男问。
“钟楚良。他是康宁制药的董事长,不好糊弄。”铁龙说,“你的团队自己组,法务、商务、市场、合规,四个部门的人选明天报给我。只有一个硬性要求——合规部的人选直接从四大会计师事务所挖,合伙人级别最好,至少也要高级经理。这个人选必须经钟楚良那边的律师确认资质,不能从铁鹰会内部调用。”
“这条您不说我也会做。”铁英男把最后一支钛合金笔丢进纸箱,“安保公司注销之前,我把所有不合规的遗留合同都清掉了。新公司不会再留一个灰色账户。”
“我知道。”铁龙说,“所以这个项目交给你。”
铁英男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夹克内袋,抱起最重的那个纸箱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父亲的秘书老赵,帮她按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后,她打开手机日历,把接下来一个月的行程全部标记为“回春丹”。
两天后,深城。康宁制药总部。
会议桌上坐着五个人:法务总监老李,市场部负责人王敏,华北区域销售总监赵东,康宁的副总经理老许,以及赵飞。
“铁龙派了他女儿来谈。”钟楚良把平板电脑上的邮件投影到大屏幕上,“铁英男,二十四岁,瑞士圣加仑大学工商管理硕士。毕业之后一直管铁鹰会旗下的安保公司,两周前安保公司注销了,她直接被调来负责回春丹项目。新公司注册名叫‘京康医药’,法人代表和总经理都是她本人。办公地址在国贸三期。”
“有意思。”法务总监老李说,“铁鹰会以前做生意的规矩,我都听过,开在边缘地带。这次他们把医药公司注册在国贸三期,合规部直接从四大会计事务所挖人——这姿态摆得很正。”
“不是姿态。是策略。”钟楚良说,“铁龙很清楚康宁不可能跟一家有灰色背景的公司签长约,所以他从改革第四季度开始就一直在切割不良资产。安保公司的灰色合同清掉了,古玩板块边缘账户注销了,医药板块的投资暂停审核。最后他把女儿推出来做法人代表,目的很明确——用新公司新团队来证明铁鹰会的诚意。”
“但是这个诚意能不能兑现?”市场部王敏问,“我们在华北的渠道已经铺了几个月,主要卡在基层——二三线城市的药店覆盖率不到三成。铁鹰会在华北根深蒂固,他们的地推能力确实比我们强,但他们的资源能不能用?怎么用?”
“这就是谈判要解决的问题。”钟楚良说,“今天下午铁英男的团队到深城,第一轮谈判定在明天上午九点半,康宁总部。议题有三个:代理区域划分、价格体系和合规监管机制。其中最核心的是合规条款——我们有权对铁鹰会的任何一个铺货点做突击审计,铁鹰会不得拒绝。老李,你带合规部的人把这条做成正式条款,明确违约责任。”
老李点头。
“另一个核心是价格体系。回春丹的终端零售价是全国统一的,铁鹰会不能在华北擅自降价促销。”
“这点应该没问题。”赵东说,“铁龙的回函里明确写了‘严格按康宁定价体系执行’,并且主动提议建立全国扫码溯源系统,每一盒回春丹从出厂到上架的物流数据和消费者反馈都可以同步回传。这套系统的运维费用全部由铁鹰会自己承担。”
钟楚良推了推眼镜。“铁龙对回春丹代理权这个项目的投入不小。我的判断是——他很在意这次合作,不只是想赚钱,更想借这个项目把铁鹰会从灰色地带彻底拉出来。铁英男那家安保公司你猜他是怎么注销的——查了自己的账,清完了所有项目,保留了员工安置方案。”他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了一下,调出一份文件,“连员工离职补偿都按最高标准来付,没有一起劳动纠纷。”
赵飞放下手里的茶杯,“铁龙想洗白是好事。他女儿这个人可以打交道,但规矩定在前面。合规条款一个字不能松,其他的你们专业的人自己判。”
周四上午九点半。康宁制药总部会议室。
铁英男带着四个人的团队准时到场。她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套裙,短发利落。她的团队成员分别是:法务总监陈维生——原普华永道高级经理,四十岁,在医药行业合规领域有十二年经验;商务总监赵磊——原跨国药企华北区渠道总监,三十五岁;市场总监刘思源——原某互联网医疗平台品牌总监,三十出头;总助方晴——负责会议纪要和后勤协调。四个人清一色的职业背景都不是铁鹰会出身,和铁鹰会没有任何渊源。
陈维生把两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桌上,一份递给钟楚良,一份推给赵飞。“康宁可以把文件给独立的第三方审核,我们接受任何形式的审查。”
“那就开始吧。”钟楚良说。
第一轮谈判持续了三个小时。双方在代理区域划分上很快达成一致——华北五省两市由京康医药独家代理,康宁制药不再在华北区域设立直营渠道。价格体系条款也没有太大争议,铁英男主动提出将回春丹的扫码溯源系统与康宁的云端数据平台对接,每一盒药的流向实时共享,康宁可以随时抽查任何一批货物的终端库存。
“扫码对接的运维成本京康自己承担。”铁英男在价格体系条款下面加了一行手写小注,“不摊进代理费,也不摊进供货价。”
有争议的是合规监管条款的突击审计部分。钟楚良要求康宁有权对京康的任何一个铺货点进行二十四小时无预约突击审计,铁英男的法务总监陈维生对“二十四小时无预约”这个时间窗口提出了异议——不是要删除这条,而是建议改得更具操作性。
“四十八小时。”铁英男的笔尖点在会议记录上,“提前四十八小时通知,但审计范围不限定,康宁可以查任何一个仓库、任何一批货、任何一本账。四十八小时不是给京康留操作空间,是给双方留出必要的准备时间。你们的审计组从深城飞华北需要提前订机票,我们的人员也需要从不同城市集合到被审计点。二十四小时在操作层面可能会让审计变成走马观花,我宁愿你们多待两天,把每一笔账都翻透。”
钟楚良看了老李一眼。老李微微点头。这个理由站得住脚——不是要挡审计,而是要让审计更有效。而且铁英男主动提出审计范围不设限,这在某种程度上比时间窗口更重要。
“四十八小时可以接受到达现场。但审计期间的配合义务不变——京康必须在审计组到达后立即开放所有系统权限,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钟楚良说。
“同意。”铁英男在条款下面签了字。
就在双方准备签署框架协议时,会议室门被推开了。铁英男的合规总监陈维生让助手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新的文件,摆上桌面。文件封面印着SGS第三方环境审计的logo。
“这是京康自己委托SGS做的全供应链环境评估报告。”铁英男把另一份白皮书推过来,“康宁是回春丹的上游生产方,我是代理方,双方供应链能耗、碳排放和废弃物流向都在这份报告里公开透明。你们也可以委托其他国际机构来审计,我们配合。合规不光针对你们,也针对我自己。”
陈维生把报告翻到关键部分。“京康不只承诺自己的合规,也承诺对上游供应商的合规负责。”
散会后钟楚良等铁英男团队走远,站在窗前给陆小曼打电话。他说进度不错,铁英男带着诚意来,最后主动委托SGS把合规审计从下游延伸到自己身上。末了他补了一句,“我做了十几年医药,主动要求上游也接受第三方碳审计的代理商,她是第一个。”
与此同时,榕树里小院。
林婉儿和林小雨从749训练基地回来了。林小雨的车停在院门口,林婉儿从副驾跳下来,左手手背肿起,皮肤表面泛着暗紫色的淤血,从虎口一直蔓延到手腕。她用右手托着左腕。
赵飞坐在老榕树下,正在喝今天第二壶茶。他看见林婉儿左手背上的淤血,端茶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去了一趟基地,手怎么成这样了?”赵飞看了看她的左手背。
“没事!”林婉儿在石凳上坐下,把微肿的左拳轻轻虚握了一下,“我今天骑了北海风暴!”兴奋地像是刚坐完过山车的小孩子。
林小雨在旁边解释。“北海风暴”性格刚烈,连基地的职业骑手都有好几个被它掀下来过。至于肿起来的手,不是骑马摔的,是跟基地的搏击教官比试时留下的。婉儿在综合格斗场和雷教官缠斗了三个回合,居然一拳把雷教练打退半米!”
赵飞放下茶杯,拉过她的左腕看了看。“骨裂应该不是。你握拳给我看。”
林婉儿握住空拳慢慢收紧。握到最紧时指节稍微顿了一下,但指关节能完全合拢。
“肌肉受伤,不重。”赵飞松开她的手腕,对林小雨说,“去冰箱里拿个冰袋。”然后转向林婉儿,“你觉得这一下挨得值不值?”
林婉儿这下来劲了,坐直了身体开始比划。她欠身挪到石凳边缘,双手同时模仿两组发力动作——铁门闩格档雷教官的那一记重拳,还有一拳打在他的护具上,击退教练半米。
赵飞撕开冰袋的密封条,把冰袋轻轻放在林婉儿肿起来的手背上。“你能把雷教官击退,说明你的功夫练得不错了。”
林小雨在旁边坏笑着问林婉儿,下次再去基地要不要挑战一下野外生存。林婉儿眉开眼笑收不住,却被左手冰袋冻得倒吸一口凉气。
陆小曼拎着公文包走进来,看到林婉儿红肿的手背愣了一下。
“被马踢了?”
“被教官打的。”林小雨说。
陆小曼挑了挑眉毛,没有追问。她在石凳上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在赵飞面前。“下午第二轮谈判,铁英男掏出一样东西,是SGS第三方碳审计报告。她把康宁也纳入了审计范围。”
赵飞翻开报告。陆小曼看着他翻完最后一页才继续往下说。“钟楚良的原话是:做了十几年医药,主动要求上游也接受碳排放审计的代理商,她是第一个。”
赵飞合上报告。“还有什么?”
“突击审计提前四十八小时通知。铁英男觉得二十四小时无预约虽然快,但实际操作上审计组跨省调度、人员集合、库房坐标核对都需要时间。她建议改成提前四十八小时,但审计范围不设限——任何一个仓库、任何一批货、任何一本账都可以查。钟楚良觉得操作上说得通。”
“你怎么看?”
“合理。二十四小时是原则性的震慑,四十八小时是操作性的折中。她加了一份碳审计报告,把信任成本自己扛在前头。”陆小曼停了一下,“我现在理解铁龙为什么要把安保公司注销掉——他是铁了心要把女儿推到正经生意这条路上来。”她收回文件时掠过一眼林婉儿的左手,最后补了一句,“明天下午的最终签约,你要不要亲自看一眼?”
“不用。签约的时候录一段视频传给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