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锋把差那、马库斯·雷恩和切舍的资料收进文件夹,在封面写了“第一批”三个字。然后他把文件夹放在书桌左上角,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三个人。一个灵境中期,一个特种部队退役,一个居合道流浪刀客。对付普通安保团队绰绰有余,对付赵飞身边的人还差得远。
林小雨是灵境中期,杨蓉灵境后期,艾莎灵境后期,三个人都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尤其是艾莎——黑石组织杀手的经历让她在战术预判和心理博弈上远超同级别修行者。光是艾莎这一个点,目前他手里就没有能完全对位压制的人选。
切舍的拔刀术够快,但他惯于单杀,不擅长团队配合。
差那的泰拳刚猛,对上林小雨或许还能扛几回合,但对上杨蓉的长枪就是找虐。
马库斯·雷恩更不用说——他的战术素养再高,没有修行底子,面对灵境期的对手最多只能做外围牵制,不能放进核心战场。
冷锋在海因里希的档案室里待了整整一天。
海因里希的档案室储存着欧洲地下世界三十年的情报积累——从各国特种部队退役人员的联系方式,到全球修行界各门各派的势力分布图,到一些不为人知的隐世高手的模糊记录。
冷锋把修行界的资料全部调出来,一份一份地翻。
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欧洲修行界的势力分布很零散。和亚洲不同,欧洲没有成体系的修行门派,修行者们大多以个人或小团体的形式活动,有的隐居在阿尔卑斯山深处,有的混迹于城市底层。
档案室里关于他们的记录大多残缺不全——只有名字、修为等级、大致的活动区域,以及最后一次被目击的时间。
冷锋在档案室翻了几天,最终锁定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巴西人。
档案上标注的名字是“奥利维拉”,后面用红笔加了一行备注——“灵境后期,前巴西特种作战营教官。曾在亚马逊流域受训于某位隐世高手,将丛林追踪术与修行身法相融合。
海因里希在圣保罗有生意——一家合法的航运公司,负责把欧洲的工业设备出口到南美,同时偶尔为某些不方便走正规渠道的货物提供物流服务。圣保罗分公司的负责人叫卡洛斯,是海因里希的老部下,在当地经营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都有关系。
冷锋通过卡洛斯找到了奥利维拉。
地下格斗馆开在圣保罗东区一栋废弃的纺织厂里。
奥利维拉抬头看了走进格斗馆的冷锋一眼。
“我是卡洛斯介绍来的。”
“找我干什么?”
“组队。目标在亚洲。需要你的功夫。”
奥利维拉把绷带缠好,站起来。“我只接南美的活。亚洲太远了。”
冷锋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八角笼的台面上。
照片上是奥利维拉的母亲,一个头发花白的巴西老太太,坐在一栋蓝色木屋前晒太阳。木屋是奥利维拉去年用自己的灰色收入给她买的,地点在圣保罗州内陆的一个小镇上,周围没有邻居,最近的医院开车要四十分钟。
当地有几个小帮派一直在那一带搞勒索,为首的有圣保罗当地政客做保护伞,向独居老人收“社区保护税”。
卡洛斯查到,其中一个帮派已经盯上了奥利维拉的母亲,连门牌号都被写进了勒索名单——只是他们暂时还不确定老太太和奥利维拉的关系,还在观察。
奥利维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刚才的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即将动手的沉郁。
“你查我。”
“不是我查你。是帮派的人已经在查你母亲。他们还不确定她跟你的关系,但我的人可以保证他们永远不确定。”
“就是你说的那些在圣保罗的‘关系’可以解决?”
“只要你加入。”
奥利维拉沉默了片刻。他把照片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八角笼边上,从挂钩上取下一把飞刀——造型利落,刀柄缠着防滑绳,刀身最窄处只比柳叶宽一点。
他单手一甩,飞刀精准地钉在对面墙角悬挂的旧轮胎正中间,刀尖扎进去很深,尾端无声地抖了两下,轮胎壁都被捅透了。
“你刚才说我的对手是谁?”
“一个使长枪的女人。灵境后期。”
奥利维拉从鼻孔里喷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拔出飞刀收回腰间。“什么时候出发?”
“在欧洲集合。具体时间我会通知你。另外,你的飞刀和毒素用量需要统一做一次测试——不是测你的水平,是匹配这次行动的地理和气候条件。”
奥利维拉点了下头。“测试可以。但我先说好——测试完如果觉得你的战术安排不靠谱,我随时退。那是我母亲,不是你们的人情筹码。你帮我护住她是交易的一部分,不是你要挟我的工具。”
“成交。”冷锋说。
第二个是芬兰人。
档案上只有一个代号——“冰锥”。备注栏里写着:灵境后期,北欧萨米人后裔。无固定职业,长期受雇于芬兰官方,在北极圈无人区执行非正式侦察任务。“冰锥”擅长极寒环境下的渗透作战,在修行方向上专修冰系法术,能在瞬间将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尖锐的冰锥。
冷锋坐火车从赫尔辛基一路向北,一直坐到北极圈内的罗瓦涅米,又转了一趟长途巴士,最终在一个只有两百人居住的萨米人村落下了车。那里的气温是零下二十几度,积雪没过膝盖。
在一顶驯鹿皮帐篷里,“冰锥”正把一块冻鹿肉架在酒精炉上烤,看见冷锋进来,他先用手指抹了一下帐篷口挂着的冰凌,往火堆边随意一弹——冰凌在火光映照下肉眼可见地迅速融化、又在他指尖重凝成一柄薄而短的透明匕首,然后他把烤鹿肉翻了个面,才抬起眼睛。
“你怎么找到我的?”
“档案。你在赫尔辛基那次行动之后换过三次联系方式,但你在北极圈内执行任务时用的备用地址始终保留。”
冰锥切下来的半块烤鹿肉放在嘴里,加了句简短的邀请。
冷锋把海因里希集团的标志性徽章放在两人之间的便携桌上。冰锥没有看那枚徽章,只是翻烤鹿肉时忽然开口:“什么任务?”
“你的对手是一群灵境以上的女人,佣金按北极任务标准加价。”
“灵境,女人。”冰锥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他把鹿肉叉子从火堆上移开,从火堆边的雪堆边拉出一个空酒瓶,手心贴在瓶身上,瓶内残酒瞬间冻成冰棱,瓶壁裂缝里渗出细密的白霜。“让我出手,除了佣金,还有一个条件。”
“说。”
“你帮我从欧洲带回来一个东西。棕熊的骸骨。完整的,不能少一块骨头。芬兰海关对完整棕熊骸骨的来源证明审核极严,我此前申请的常规许可证被军方扣住折腾了很久都没批下来。我需要一具完整骨骼做施法媒介——是用在我们萨米人冰原仪式上的,材料不能有断口。你如果能连关节软骨一起送到,我的法术精度至少提升一个档位。”
“棕熊的完整骨骼连关节软骨都必须保留——具体要几岁以上?是干骨还是需要带骨髓的新鲜骨骼。”
“成年熊,六岁以上。干骨。但每一节脊椎骨和肩胛骨之间的关节软垫必须完整,肩胛骨边缘不能有裂纹。缺一节我就不要。”
冷锋没有问他要棕熊骸骨做什么——萨米人的冰原祭仪有一套自己的规矩,祭仪所需的材料在军方眼里是好几个审核表格才能放行的物品,在修冰系法术的人眼里是几道必须在极夜里完成的祭仪程序。他记下了每一条要求,然后伸出手。冰锥干冷而有力,两个人在帐篷里沉默地握了一下。
第三个是波斯人。
他在档案室里代号——“沙”。备注栏里是自由阵线前领导人,灵境后期,擅长沙化隐匿与突袭。曾在美军一次无人机定点清除行动中凭借沙暴掩护只身护送上百名平民撤离火线,随后被内部叛徒出卖,在境内境外被同步追杀。追杀令至今未撤。自那以后他销声匿迹,情报网络上再未出现任何活动痕迹。
冷锋通过海因里希在中东的军火客户网络锁定了一个中转人——迪拜的自由港贸易商哈立德,专门为中东各国的地下势力提供物流和身份掩护。
哈立德是海因里希的老客户,每年从他手里采购数千万美金的单兵防空系统和夜视设备。
冷锋让海因里希亲自给哈立德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两句话:“我需要找一个波斯人,代号‘沙’。找到之后告诉他,欧洲这边能给他一个合法的外籍身份。”
哈立德的效率很高。一周后冷锋收到了回复——“沙”在阿巴斯港。他化名在一家鱼粉加工厂做搬运,每天扛几十公斤的冻鱼筐,手上全是冻出豁口又被盐渍反复浸透的陈年疤痕。
加工厂里的工友不知道他的过往,只知道这个波斯人沉默寡言,干活从不偷懒,每天下班后会在港口的防波堤上独自坐很久。偶尔有工友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看海。
冷锋飞到了阿巴斯港。根据哈立德提供的地址找到了港口边一栋破旧的公寓楼。
他用脚踢开堆在楼梯转角的一摞冷冻虾包装箱,赤着上身正用旧毛巾洗脸的男人抬起头来,脸上的轮廓比照片上凹陷得更深,颧骨下几乎没有多余的肉。眼睛里已经没有愤怒了,只有一种被时间和沉默磨得极薄的平静。
“我能找到你,美军也能找到你。”冷锋站在门口,“欧洲那边需要一个擅长沙系法术的人。修为灵境后期。佣金另算。”
沙把毛巾搭在水管上,转身面对冷锋。他赤着脚踩在裂了缝的瓷砖上,从墙角拿起一个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才开口。
“什么时候出发?”
冷锋看着他。这个问题来得比预想的更快,他原本准备的几套说服方案全部作废了。
沙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外,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开口说了一段话,
“我的全族被处清除是几年前的事。追杀令至今未撤。我在这个鱼粉加工厂扛了几年冻鱼,每天下班后在港口看海。你不来找我,下一个来找我的人就是杀手。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跟你去欧洲,至少享几天福。”
“你的对手不是普通人。任务目标是一个华厦修行者团队,其中有人曾在黑石组织受训,实战经验丰富。佣金按欧洲标准结算,身份掩护由海因里希集团提供。任务完成后,你在欧洲的合法居留权由我担保。”
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需要钱。但身份掩护现在就要拿到手里。我不会在公开搜索名单上出现,否则上飞机的当天就会被海关拦下来。”
“明天会有人把证件亲自送到你手上。”
沙点了点头,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半。阿巴斯港的海风灌进来,窗外是波斯湾灰蒙蒙的海面,集装箱吊机的臂架在夕阳里缓缓转动,海平线尽头有一艘散货船正往霍尔木兹海峡方向驶去。
“我在这个港口看了几年的海。每一天看出去的海都是一样的——灰的,平的在远处跟天黏在一起。我以为这辈子就在这里等死了——像那艘散货船上的集装箱一样被一个码头扣在原地。”沙的声音很轻,“现在有人告诉我,海的那边还有仗可打。你走吧。我要去干活了。”
冷锋转身走出公寓楼。
欧洲方面,海因里希动用了自己在东欧的全部人脉,目标直指罗马尼亚一个早已隐匿的古老修行世家——德拉戈米尔家族。
这个家族曾是特兰西瓦尼亚地区最显赫的修行世家之一,二战后家族残存的后人隐居在喀尔巴阡山脉深处,不再与外界接触,只通过布加勒斯特一个老律师作为家族信托的联络人,偶尔委托当地中介变卖家族遗存的老银器维持生计。
海因里希上次跟当地政府做军火生意时,国防部一个副部长私下提到过德拉戈米尔家族后人还住在喀尔巴阡山深处某古修道院里。海因里希当时留了个心眼,让马库斯把这个信息归档到修行界档案中。没想到这份原本为东欧军火谈判顺手收集的资料,成了冷锋招募名单上的重要一笔。
冷锋通过海因里希的关系找到了那个布加勒斯特老律师的事务所。八十多岁的老律师戴着厚厚的玳瑁眼镜,手指在打字机上缓慢敲着遗产公证草稿,听到“德拉戈米尔”这个姓氏时,打字机的声音停了很久。
“德拉戈米尔家族不接外人的委托。”
冷锋把一张海因里希集团的承诺书放在桌上:如果德拉戈米尔家族按受委托,海因里希将无条件代付喀尔巴阡山修道院未来十年的修缮与供暖费用。
老律师摘掉眼镜擦了擦镜片,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个坐标——修道院位于喀尔巴阡山深处。
冷锋租了一辆越野车,沿老律师标注的伐木道往森林深处开。
修道院的石砌外墙已经塌了一半,正门上方褪了色的圣像壁画下,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正蹲在井边打水。
她看见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从越野车上下来,慢慢放下水桶直起腰。脸上浮现高山深处的遗族特有的本能警觉。
“多尔娜·德拉戈米尔?”
“你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德拉戈米尔,只有几个等死的老人。”
冷锋从车内取出那份印有两枚火漆印章的全权委托书放在井沿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古修道院门廊前那棵最大的冷杉粗壮的光秃树干旁,保持足够的距离。
“我是冷锋。代表欧洲海因里希集团,跟以前追杀你们家族的任何一支势力都没有关系。我知道影流术在近身格斗中的作用。”
“为了什么?金钱?权力?”
“报仇。我的师父死在一个名叫赵飞的华厦修士手里。他与我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多尔娜·德拉戈米尔沉默了。残存的家族记忆让她对所有外来者都本能排斥,但冷锋身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气息——那是经历过灭门之痛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师父,也是被灭门的?”
“师父死在昆仑山。”
“我听说那一战冷锋是唯一活着离开的人——就是你?”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
“是。”
老妇人松开按在井沿上的右手,从冷杉树干前转过身,指向石壁上结着的一层厚厚白霜——“看见那层霜没有?这几天每天化一层又冻一层,修道院的地基也快泡烂了。”她顿了顿,“我不是在跟你谈佣金。我要你把这间老房子的排水渠和供暖锅炉一并修了,马上。”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