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程说叶青萝“笨了点”,叶青萝没反驳,抿着嘴把短刀插回鞘里,低头把嘴角的血擦了,闷声坐了半晌。
她没哭,也没再追问他刚才那句“勉强还行”到底算不算夸奖。
后半夜她在茶摊角落靠着柱子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白发老者给他们煮了一锅野菜粥,还特意给那瘦小姑娘塞了两个饼,让她往南走,说那边有座镇子能落脚。
叶青萝把那两个饼都塞给了小姑娘,自己就着粥喝了两碗。
王程靠在另一根柱子上闭目养神,等她喝完了粥才站起来:“走了。”
叶青萝二话不说跟上去,一路走一路活动昨晚被拍伤的肩膀,还时不时摸一下刀鞘上崩了口的刀刃,像是在跟它说“对不住”。
走了大半日,官道两旁的地势渐渐高了起来,平地变成了缓坡,缓坡变成了丘陵,远处的山影从雾里现出轮廓。
王程脚步没停,朝那片山影的方向拐了过去。
叶青萝跟在他身侧,看着越来越近的山脚和越来越密的山林,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前辈,咱们去哪儿?”
“断魂岭。”王程说。
叶青萝的脚步顿了一下。
断魂岭这个名字她在蜀州也听过,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妖兽聚集地,里头灵药是多,可敢进去的修士十个有九个回不来,剩下的那个也是缺胳膊少腿。
她追上去两步,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前辈,断魂岭……不太平吧?”
“太平的地方哪有好东西。”王程没看她,步子也没慢。
叶青萝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起昨晚黄脸汉子刀锋抵在她喉咙前的时候她没闭眼,那时候她就已经选了自己的路,没什么好犹豫的。
断魂岭的入口是一片被藤蔓和灌木堵了大半的山谷裂隙,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湿漉漉的蕨类植物。
王程拨开藤蔓侧身进去,叶青萝紧随其后,刚钻进去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兽吼,像是某种大型妖兽在宣示领地。
吼声穿过层层树木传过来的时候依然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空气里的灵气比外面浓郁了一倍不止,可夹着一股子腥臊味和腐叶发酵后的酸涩气息。
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有种粘滞的拖拽感。
王程走在前面,叶青萝跟着他往山谷深处绕,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她忽然停下脚步,弯腰拨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看见了草根底下那株青紫色的细茎草,顶端开着一朵指甲盖大的五瓣花,花瓣上有一圈极其浅淡的银色纹路。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旁边的碎土,没有直接拔,先看了看根部的土壤颜色,又凑过去闻了一下:“银纹草,三百年份的。”
王程回头看了她一眼。
叶青萝站起来,把那株银纹草连根带土起出来,根须完整,一点伤都没有。
她擦了擦根上的泥,举起来给王程看:“这个能配三转养气丹。年份够的话还能当主药炼破障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平稳,跟昨晚打架时那股子笨拙劲判若两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王程问。
“我师父教我的。”
叶青萝把那株银纹草小心地收进腰间的布袋里,“我师父是个炼丹的。他活着的时候,教不了我打架的本事,就教这些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上整理布袋的动作却放慢了半拍,像是在借着那个动作把什么东西压回肚子里去。
王程没有再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
越往岭深处走,脚下的路越难走,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
旁边的灌木丛里偶尔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有时候是鸟,有时候是某种小型妖兽,露一下眼睛又缩回去了。
叶青萝走了一路捡了一路。
她像一台长了眼睛的灵药探测器,无论多隐蔽的角落都能被她翻出东西来。
半株埋进土里的地灵根,她蹲在溪边扒了三层石苔才找到;
一丛藏在枯树洞底下的血灵芝,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刻钟才掏出来,手腕上被树洞边缘刮了好几道红痕也没吭声。
她一边收一边跟王程念叨:“这株地灵根要是晒干了磨成粉,配紫苏叶能调出一炉固元散……
那丛血灵芝年份不太够,可能只有七八十年,拿来炼小还丹有点浪费,先收着,以后凑别的药一起用……”
王程听得多了,忽然问了一句:“你会炼丹?”
叶青萝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会。我主职就是炼丹。打架是副的,副得很糟糕的那种。”
她难得开了句玩笑,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耳根微微泛了点红。
又走了半个时辰,林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能听见的鸟叫声和远处零零星星的兽吼像被人按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连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小了。
王程停下脚步,偏头往右前方的灌木丛看了一眼:“来了。”
灌木丛里窜出一头浑身覆盖着暗棕色硬毛的巨熊,体型比寻常的棕熊大了一倍有余,脑袋上顶着一根独角。
它从灌木丛中扑出来的时候地面都在颤,鼻子喷出的气流带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往两边飞。
金丹后期的妖兽。
巨熊冲着王程咆哮了一声,声浪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它前爪往地上一拍,爪印陷进去三寸深,接着庞大的身躯猛扑过来,张开的大嘴里獠牙交错,喷出一股腥热的气息。
王程没躲。
他甚至没有把那根铁棍从腰间摘下来,只是往前迈了一步,一拳砸在巨熊扑来的额头上。
那一拳看着不重,落下去的时候甚至没发出多大的声响,可那头巨熊的眼睛当场就翻白了,庞大的身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卸了力一样。
在半空中僵了不到半息,然后就那么直直地砸在地上,连挣扎都没有,四腿一软趴了下去,晕了。
叶青萝蹲在旁边,嘴巴半张着,看着地上那头比自己还大了两倍有余的巨熊,又看了看王程收回去的那只拳头。
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前……前辈,你这拳法有没有名字?”
“没有。”王程说,“就是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