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朔风城王庭,灯火通明。
沈承泽换上一身墨色锦袍,系好腰间玉带,又不动声色地将一枚黑色扳指戴在拇指上。
那是元朗特制的玩意儿,关键时刻能保命。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正要出门,帘子一掀,拓跋燕走了进来。
她今日仍作男装打扮,玉冠束发,一身淡青色长袍衬得人清俊出尘。
面具后的眼睛往沈承泽身上一扫,微微一亮,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还行,能看。”她淡淡道。
沈承泽顿时委屈上了:“就能看?我可是特意挑了一个时辰,才选定的这身行头……”
“行了。”拓跋燕打断他的絮叨,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今日你要自己去赴宴,我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保密。”拓跋燕眼中划过一抹狡黠:“我迟一点会到的,你放心便是。”
“好,我等你。”沈承泽嬉皮笑脸的神色一收,郑重点头。
他整了整袖口,大步跨出营帐,径直朝主殿行去。
……
殿内,灯火辉煌。
沈承泽一进去,便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主座之上,西凉王拓跋睿身披玄狐大氅,一双鹰目锐利如刀。
他身侧,是雍容端庄的王后,虽上了年纪,但风韵犹存,眉眼间与拓跋燕有五分相似。
再往下,大皇子拓跋烈一身虎皮长袍,目光阴沉沉地盯过来,仿佛要将沈承泽生吞活剥。
再旁边,则是一个中原装束的年轻人,一袭月白长衫,手执玉杯,面带温润笑意,看起来人畜无害。
应该就是拓跋燕的另一位兄长,三皇子,拓跋锋了。
据说此人身体稍弱,从小崇尚汉家文化,是西凉高层中少有的主和派。
沈承泽心中有数,收回目光,上前行了一礼。
“大靖使者沈承泽,参见西凉王、王后。”
西凉王居高临下打量着他,半晌才开口:“沈四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听说,你是来求娶孤的九公主?”
“是!”沈承泽郑重点头。
西凉王却不置可否,只是端起酒盏,漫不经心道:“说起来,沈家商队可不得了啊,你们去年从西凉赚走了多少金银,孤心里有数。
如今,你既来求亲,孤倒想问问……你有何诚意?”
此言一出,满座武将纷纷附和。
“就是!这大靖商人的银子,可都是从咱们西凉赚走的!”
“竟然还有脸来提亲,呸!真是不要脸!”
沈承泽面色不变,微微一笑。
他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各位大人,可是冤枉我沈家了。”
“敢问诸位,我沈家商队入关之前,西凉铁骑穿的是什么?粗制皮甲!如今穿的是什么?精钢甲!”
“以前牧民过冬,要饿死多少人?上千人!如今呢?只要三文钱,就能在集市上买到一斤粟米!”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我沈家商路,从来不是来抢西凉财富,而是送来了能让西凉百姓吃饱穿暖的好东西。
这是真正的好买卖,让两家人都得到了好处。陛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此言一出,原本气势汹汹的武将们都愣住了。
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身上崭新的精良铠甲,有人想起家中今年刚添置的丝被,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西凉王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而——
“说得好听!”大皇子拓跋烈霍然起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在集市上被羞辱的仇还历历在目,此刻见父王竟对这大靖商人露出欣赏之色,他再也按捺不住。
“大靖人就是嘴上功夫厉害!可惜了,我西凉从不信这些花言巧语!”
拓跋烈狞笑一声,猛地一拍桌案:“来人!把我的夔牛角杯抬上来!”
很快,两名壮汉抬着一尊巨杯入殿。
那牛角杯足有半人高,通体漆黑,内里盛满烈酒,酒香浓烈得呛人,光是看着便令人头皮发麻。
满座哗然。
“这……这不是大皇子珍藏的夔牛角杯吗?据说能装五十斤烈酒!”
“我记得……这是招待五十个人的量啊……大皇子是要把人往死里灌啊?!”
“大靖使者,这是我西凉待客最高的规格!”拓跋烈狞笑道,“这杯酒,你敢喝吗?”
沈承泽目测了一下,那杯子说是杯,其实就是个缸。
里面的酒更是浓烈异常,普通人一口下去便要醉倒。
“怎么?不敢?”拓跋烈步步紧逼,“你若是接不住这杯子,便是大靖无能!你得从本皇子胯下钻过去,以示赔罪!”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阴狠:“若是不接,便是藐视我西凉国威!那你还是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吧!”
王后面色微变,正要开口,却被西凉王轻轻按住手背。
“稍安勿躁。”拓跋睿低声道,“让孤看看这小子的成色。”
满殿哄笑,尽是幸灾乐祸。
沈承泽面色微沉,正要说话——
“哐当!”
殿门大开,一阵夜风卷入,吹得烛火摇曳。
一道红色身影踏入殿中。
来人一身红底金丝长裙,裙裾逶迤,如流云泻地。头簪赤金珠花,颈间一串明珠熠熠生辉。
那张脸更是惊心动魄,烛火映照下,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白皙的手腕上,一对红宝石手钏光彩夺目。
正是沈承泽在集市上送她的!
全场骤然安静。
“九公主?!”
“她……她怎么来了?!”
“九公主不是从小体弱,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吗?”
“天呐,她竟然……竟然生得如此……”
满座皆惊,就连西凉王都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这个女儿,从小都是以皇子身份,出现在公开场合的。
如今,竟然为这小子换上了女装?!
王后眼中笑意更深,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
拓跋烈更是大喜过望。
他和这个妹妹虽然不熟,但血浓于水,他们总比外人亲吧?!
他连忙殷勤迎上去:“九妹!你来得正好!快来看,这大靖人连酒都不敢喝……”
拓跋燕却是看也不看他。
她径直走向沈承泽,裙摆曳地,步步生莲。
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一眼,语气淡淡:“这位便是沈公子?我看你脸色不太好。需要本公主帮忙吗?”
“我,你……”沈承泽近距离看着眼前这张艳光四射的脸,一时竟看呆了。
他知道拓跋燕生得好,却不知换回女装后竟能美成这样。
两人四目相对,都在装初次见面。
“多谢公主美意。”沈承泽回过神来,连忙道,“不、不用帮忙。在下自己能应付。”
拓跋烈的笑顿时僵住了。
他脸色发青,上来就要拉开拓跋燕:“九妹,你退下!你怎么能帮着这个外人?!”
不等他说完,沈承泽已经上前一步,挡在拓跋燕面前:“大皇子殿下,这杯酒,本公子接了。”
他抬眸,唇角微扬:“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拓跋烈愣了愣,咬牙道。
“劳烦大皇子亲手将酒杯递给我。”沈承泽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您赐的酒,总不能自己都抬不起来吧?”
“你少瞧不起人!”拓跋烈狞笑一声。
正合他意!
他大步上前,双手托起那尊五十斤重的巨杯,臂上肌肉贲张,暗中运力,准备在交接的瞬间将杯子狠狠往下压!
这可是这小子自己求来的,手腕断了,也怪不得他!
沈承泽似乎毫无察觉,真的伸手去接!
然而,就在接杯的瞬间,他拇指上那枚黑色扳指无声无息弹出一根玄铁针,精准刺入牛角杯底部最薄弱的纹理处!
“咔嚓!”
一声脆响。
坚硬的牛角杯底竟然碎了!
五十斤烈酒如洪水倾泻,劈头盖脸浇了拓跋烈一身!
“啊!”拓跋烈慌了,这可是国宴!
然而越慌越乱,他想站稳,却脚下打滑,“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坐在地,跌进酒水里。
“咳咳,咳!”
烈酒辛辣刺鼻,呛得拓跋烈眼泪鼻涕齐流,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条落水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