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父王!”
拓跋烈疯了似的往前爬:“儿子知错了!求父王开恩!北境天寒地冻,野狼部又不服王化,儿子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啊!”
“迟了。”拓跋睿睁开眼,目光冰冷:“你当众诬陷沈家、忤逆父亲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死路一条?!”
他挥了挥手。
侍卫上前,将拓跋烈带下去。
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大殿恢复了安静。
角落里,三皇子拓跋锋低垂着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微微上扬。
“父王息怒。”他上前一步,适时开口,语气温和。
“大哥虽然鲁莽,但终究是您的骨肉,想来在北境历练几年,也能磨一磨性子,对他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话音未落,却感觉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身后。
拓跋锋微微一怔,回过头,正好对上姜静姝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
可再一看,姜静姝又早已移开视线,仿佛从未看他。
是幻觉吧?这老太婆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底细……
……
大皇子倒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王城。
拓跋睿虽然恼怒儿子愚蠢,却也不得不佩服姜静姝的手段。
从昨天当众要人,到今日殿前对峙,步步为营,当真是滴水不漏。
翌日,双方再次坐到一起,商议联姻的最后细节。
“沈老夫人。”拓跋睿已然恢复了帝王的从容,甚至比昨日更加客气。
“孤与王后商议过了,承泽与燕儿的婚事,就定在明年春夏之交。届时草原水草丰美,正好大办,您看如何?”
姜静姝微微颔首:“老身没有意见。聘礼今日便可交接完毕,届时请陛下派人清点。”
“聘礼的事不急。”拓跋睿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倒是有一件事,孤想请教沈老夫人。”
“陛下请讲。”
“他们二人成婚后……”拓跋睿故意拖慢了语速,目光紧盯着姜静姝,“您看,他们是该住在何处呢?是留在我西凉,还是回大靖?”
这话显得他有些刻薄,但拓拔睿不得不问。
拓跋燕不仅是他最疼爱的女儿,还是手握兵权的八皇子。
他看沈承泽不错,将来也许可以辅佐女儿,原本想的是把沈承泽强行留下……
可这几日,领教了这位沈家老太君的手段,拓拔睿清楚知道强来行不通,只能厚着脸皮直接问了。
“西凉王多虑了。”姜静姝放下茶盏,淡淡一笑。
“老身这个儿子,有他自己要走的路。九公主殿下,想必也有自己的抱负。”
“婚后,他们想住大靖,便住大靖,想住西凉,便住西凉。
两边跑也行,全凭他们乐意。
毕竟沈家的商队本就要往来两国,至于九公主……
老身以为,她本来就是草原上的鹰,天高海阔,她飞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
拓跋睿愣住了。
他设想了无数种回答,却没想到是这一种。
“这……”他有些难以置信,“沈老夫人不怕……大靖人非议,说你儿子是个上门赘婿?”
姜静姝笑了,笑得傲然:“若真有人这么说,只能怪我沈家太弱了。
反过来说,只要我沈家足够强,天下人只会说是我沈家和西凉是姻亲,而不是我儿子入赘了西凉!”
这话掷地有声,锋芒毕露。
拓跋睿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举起茶盏:“好!好一个只要沈家足够强!孤以茶代酒,敬老夫人这句话!”
殿门外,拓跋燕端着茶点,听到这里,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从小,她就不愿做困在王庭的金丝雀。
可哪怕是最疼她的母后,也总教导她,迟早有一日,她要做回九公主……
嫁了人,就要收敛羽翼,回到后宅,相夫教子。
只有这个来自大靖的老太太,是真正觉得:她不用收敛,只要做她自己!
拓跋燕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将茶点稳稳当当放在桌上。
“母后让御膳房新做的奶糕,父王和沈老夫人尝尝。”
“好啊!”拓跋睿正在兴头上,笑呵呵地拈了一块。
姜静姝的目光却落在拓跋燕微红的眼眶上。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拓跋燕的手背。
那只手已经不年轻了,却干燥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拓跋燕反握住她的手,粲然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
三日后,沈家车队启程回大靖。
拓跋睿率领王庭官员,在城外设宴饯行。
他亲手斟满三碗马奶酒,捧到姜静姝面前。
“沈老夫人,这三碗酒,第一碗敬大靖天子。”
“好。老身斗胆,替天子接下。”姜静姝这趟本就带着国书,名正言顺接过,一饮而尽。
“第二碗,敬沈家。”拓跋睿将第二碗酒高高举起,“愿沈氏、拓跋氏两族,世代交好!”
“西凉王厚爱,老身感佩。”姜静姝接过,再次一饮而尽。
“第三碗……孤想敬你。”拓跋睿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孤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你是其中之一。”
姜静姝接过酒碗,嘴角微微一弯:“陛下言重了。老身不过是个护短的老太太罢了。”
她仰头喝完第三碗酒,将空碗往桌上一搁,转身登上马车。
九百铁甲开道,三千重骑护翼,震天的号角声中,沈家车队缓缓启程。
车厢里,萧红绫忍不住咋舌:“娘,西凉王这阵仗,比接待正式使团还隆重。咱们这面子,是不是太大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