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燕迎着父亲探究的目光,并无半分心虚,反倒坦然一笑。
“父王,不是儿臣查的……这是沈家老太君,送给儿臣的临别赠礼。”
拓跋睿瞳孔猛然一缩。
“至于她是如何查到的……”拓跋燕苦笑,“儿臣确实不知。
说起来,那位老太君只住了短短几日,便把三哥埋在您身边的钉子拔了个干净。这等手段,儿臣自愧不如。”
拓跋睿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别说你了,孤又何尝看透过她?”
他缓缓起身,从案下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
盒盖掀开,里面是一块暗金色的狼头符印——正是西凉军权的至高象征!
拓跋燕浑身一震:“父王!”
“拿着。”拓跋睿将虎符交到她手中,神色肃穆。
“从前父王总担心你是女儿身,恐难服众。可如今看来,你的几个王兄加起来,都不及你一半清醒。
也只有你的心智,才能与沈家那头老狐狸周旋,为西凉谋一条生路。”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父王老了。西凉的未来,就交到你手上了。
记住,沈家不是你该提防的敌人,而是你这辈子最该握紧的朋友——或许,也快是亲人了。”
拓跋燕握紧虎符,冰凉的金属渐渐被掌心捂热。
她单膝跪地,眼眶微红:“父王放心,燕儿知道该怎么做。”
……
与此同时,沈家车队正行驶在苍茫的古道上。
马车里,沈思彦百无聊赖地趴在车窗边,眼巴巴看着外面骑马的铁勒世子合达,终于憋不住了:“祖母,我也想骑马!”
“不行。”姜静姝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卷,“队伍里没有适合你骑的小马了。”
沈思彦瘪了瘪嘴,目光落在合达身下那匹神气的栗色小骏马上,心思全写在脸上。
合达立刻察觉到了,当即策马靠近,大声笑道:
“喂,大靖的小崽子!敢不敢跟本世子比试比试?赢了,本世子的这匹马就归你了!”
“当真?”沈思彦眼睛一亮,“比什么?”
“随便你用什么攻击我。”合达拔出腰间弯刀,在半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得意洋洋,“我就用这把刀。放心,本世子手下有分寸,不会真伤了你!”
话音刚落,就听“笃”的一声!
合达只觉头顶一凉,猛地回头,只见自己的貂皮帽已被死死钉在身后枯树干上。箭尾犹在震颤,入木三分!
若这箭再偏下半寸,钉穿的就不是帽子,而是他的脑门!
他惊得浑身僵硬,握刀的手都在抖,不由涨红了脸:“你,你怎么还用暗器呢?!”
“噗嗤!”
沈清慧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合达哥哥,你别生气呀。谁让你自己说的,用什么都行?”
小丫头一本正经:“我祖母教导过,能用智取的,绝不用蛮力。你那么说,我哥哥当然以为你是想接暗器啦!”
趁合达愣神的工夫,她又笑嘻嘻地补充道:“不过我祖母还说过,能吃糖就不吃气。来,你尝尝我们大靖的奶糖,可香了。”
说着,小手一伸,往合达张大的嘴里塞了一块雪白的奶糖。
合达下意识一嚼,浓郁的奶香在口中化开,甜得他愣了神。
一旁铁勒公主朵娜看得眼巴巴的,想讨又不好意思,手指揪着衣角,都快把那一小块布料揉皱了。
沈清慧瞧见了,小手一挥,直接把整袋糖全塞进她怀里:
“你也吃!都给你啦!
我家里还有桂花糕、茯苓饼、蜜渍梅子、松仁糖、核桃酥……等到了大靖,我请你们吃呀!”
姜静姝瞥了一眼,只见两个草原孩子已然听得眼睛发直,刚才那点不快早抛到九霄云外。
她微微一笑,垂眸继续看书。
……
数日后,车队行至铁勒和西凉边境,接上了久候的长公主李绾。
“阿妈!我好想你!”朵娜扑进母亲怀里。
“阿妈也想你,这一路如何?”李绾紧紧搂住女儿,仔细打量孩子的面色,又听合达说起在西凉的见闻。
起初,李绾还连连点头。
直到听说姜静姝竟送了农官、匠人给西凉,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老太君。”李绾勉强按捺住情绪,“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静姝含笑点头:“公主请。”
二人避开孩子们,行至道旁一处清静的山石后。
李绾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压低声音道:“老夫人,恕本宫直言。
西凉乃外邦,您怎能将大靖最先进的农桑之术、工匠技艺双手奉上?万一养虎为患,他日……”
姜静姝微微一笑:“长公主既然问了,那老身便直言了,当年您和亲铁勒,也带了工匠和农官过去。后来如何?”
李绾一怔,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
“是……本宫当初确实带了人过来。
起初,铁勒人尚知礼遇,可等他们学会了些皮毛,便将工匠弃如敝履。所以我这也是前车之鉴。”
“是啊。”姜静姝目光深远。
“那公主可知,那些用过铁犁的牧民,年年还在托商队,去大靖买犁头。
因为大靖的精铁农具好用,用过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李绾愣住:“老太君的意思是……”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姜静姝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当他们习惯了用大靖的机器、大靖的良种,他们的命脉,就攥在了我们手里。
因为最核心的配方、最优质的种子,终究死死捏在我大靖手中。”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分量极重:“公主觉得,到那时,西凉还敢与大靖为敌吗?”
李绾听罢,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她在草原苦熬十年,自诩通晓权术,今日却被这位深宅老妇上了一课!
半晌,她才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姜静姝鞠了一躬。
“老太君高瞻远瞩,李绾……心悦诚服。”
“公主使不得。”姜静姝立刻将人扶起,握住她的手,满脸真挚。
“公主为国和亲十年,以一己之身换边境安宁。这等心怀,才是我辈楷模。”
李绾心头一热,将姜静姝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一个半月后,车队终于抵达大靖京城。
姜静姝将李绾和两个孩子一路送到宫门外。
慈宁宫中,母女抱头痛哭。十年的生离死别,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
皇帝李景琰赶来时,眼眶也是红的,满脸愧疚:“皇姐……你终于回家了。”
然而宫门之外,风云已起。
姜静姝的车队刚离开宫门,迎面便被乌压压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为首之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正二品官服,正是刚刚被皇帝解禁、急需立功翻身的兵部尚书,卢士良。
“沈老太君!”卢士良打着官腔,冷声道。
“沈家出使西凉,归来时车辆异常沉重,下官怀疑其中藏有西凉贿赂之赃物!
还请老太君开箱验货,以证清白!”
他早已派人打听得清清楚楚。这老太婆在西凉何等风光?
那二十辆大车的车辙印也极深,显然是满载而归。
可她却没有和宫中交接,就要直接回家!
这说明什么?!说明沈家私自截留了宝物,按律当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