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殿试正式开始。
太和殿。,四十七名贡士分列两侧,伏案疾书。
殿试策题由皇帝亲拟,只有四个字——海防民生。
孟青澜下笔如有神,第一个交了卷。
到了午时,所有人都作答完毕,请安出宫。
卷子则是糊了名字,送入阅卷房。
按规矩,第一轮阅卷皇帝并不参与。但李景琰今日破了例,亲自来了,坐在上首旁观。
主考官顾正臣领着众考官逐一阅卷,韩世卿也来了,脸色还有些发白,但强撑着精神端坐。
李景琰扫了他一眼,想起韩家那场闹剧,胃里一阵翻涌。
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阅卷进行了大半,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忽然——
“好!”
一名考官猛地拍案而起,声音都在发抖,“好文章!当真是好文章!”
众人纷纷侧目。
那考官双手捧着试卷,快步走到顾正臣面前,几乎是塞到他手里的:“顾大人,您快看看这一篇!”
顾正臣接过考卷,目光扫过第一行。
《海防农商疏》。
他心中一动,继续往下看。
越看眼睛越亮,呼吸越急促。
到最后,连捧着试卷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好啊!此子目光如炬,笔力千钧……
顾正臣霍然抬头,目光灼灼:若论见识之广、谋略之深,此卷当为本科第一!
此言一出,众考官纷纷凑上来,传阅这份卷子。
每个人看完,无不击节赞叹。
“海防之策,不单靠兵力,而在于让沿海百姓富起来……妙啊!”
“盐政一论,鞭辟入里,字字见血!”
“老臣阅卷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见识!”
李景琰终于坐不住了。
呈上来。
他接过试卷,展开,看完也是久久不语。
这篇策论,从海防到农桑,从盐铁到商贸,条分缕析,鞭辟入里。
不是书生意气,不是纸上谈兵。
是真正能落地的治国良策,显而易见的状元之才!
好!当真是好!李景琰重重拍案。
来人,揭开糊名。朕要看看,这是哪位才俊!
“是!”王全小心翼翼揭开密封。
三个银钩铁画的大字映入眼帘——
孟青澜。
李景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竟然又是沈家资助的那个学子!
殿试的题目是他亲自定的。
他特意避开了治水,因为他知道孟青澜在会试中写的就是治水之策。
他就不信了,换个题目,这小子还能写出花来。
结果……竟然真让他写出来了。
而且比会试那篇,还要好。
好到让他这个皇帝,都挑不出毛病来。
李景琰缓缓将试卷放在案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沉默了许久。
李景琰的目光,缓缓转向韩世卿。
韩世卿心领神会,立刻出列。
皇上,臣以为不妥!韩世卿脸色虽白,但想到这是打压沈家的机会,嗓门还是大了起来。
“此文虽辞藻华丽,实则满身铜臭、离经叛道!开篇便大谈商贾之利,全然不顾圣人教诲。农商并举?简直是动摇国本!”
顾正臣眉头一皱:“韩大人此言差矣。此文言之有物,字字切中时弊……”
“言之有物?”韩世卿冷笑打断。
“依我看,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堂堂殿试策论,不论仁义道德,满篇都是生意经,与商贾账房何异?”
他声音愈高,言辞愈厉:
“若取此等离经叛道之人为状元,天下读书人如何看待朝廷?士林清望何存?九泉之下的圣贤,怕是要痛心疾首!”
说到这里,韩世卿转向皇帝,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臣以为,此卷当压至三甲末等,以正视听!”
顾正臣大急,抢步上前:“皇上,万万不可!此文——”
“顾爱卿。”
皇帝开口了。
只三个字,语气不重,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顾正臣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韩爱卿所言有理。”李景琰淡淡道。
“殿试取才,当以德行为先。此文虽有可取之处,但格局失之偏颇,不宜置于一甲。”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下了决心。
“三甲末等。明日放榜,照此拟定名次。”
臣……遵旨。
顾正臣跪地领命,声音艰涩。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心中翻江倒海。
三甲末等。四十七人中,倒数第一。
一篇足以流传百年的治国雄文,就被这么打入尘埃,不得翻身!
时辰渐晚,皇帝与韩世卿等一众副考官先行离去。
顾正臣独自留在阅卷房,望着那份被压在最下面的考卷。
他枯坐了许久,最终,长长一声叹息。
可惜了……可惜了这篇好文章。大靖将失一良才能臣!
奈何圣意难违,圣意难违啊!
……
同一时刻。
承恩侯府,灯火通明。
姜静姝端坐正堂,听着元朗的汇报。
“祖母,孟大哥的文章已经制好印版,随时可以开印。
“好!”姜静姝唇角微扬。
她早就料到皇帝不会让沈家的人出风头,又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所以在孟青澜出考场后,她便让他将文章默写了一遍,立刻赶制印版。
她站起身,目光如炬:
皇帝忌惮沈家,想压下青澜的才名。但有些事情,不该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天下人的眼睛,总归是雪亮的!”
元朗,交给你了。
元朗重重点头:“祖母放心!孟大哥的才学,不该被这么埋没!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当夜,承恩侯府暗房。
元朗带着一众工匠,连夜赶工。
一千份、两千份、三千份……
一篇篇《海防农商疏》,源源不断地从侯府运出,很快就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