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时辰,宴席将散。
太后却兴致未减,朝身侧的宗室女眷们笑道:
“今日风和日暖,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好,你们若无事,便陪哀家去走走。”
宗室女眷们自然连声应好。
襄亲王妃却只推说自己累了,先行出宫。
秦氏想跟她一起走,却被婆母狠狠瞪了一眼——
太后相邀,襄亲王府若一个人都不去,岂不是授人以柄!
秦氏无奈,只能跟在太后身后,却故意放慢了脚步,越落越远。
方才殿上那一番折腾,加上担忧儿子还在牢里,让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般,脚步虚浮,口渴难耐。
走到一处花坛边,恰好瞧见石桌上放着一尊茶壶大小的机巧铜兽,做工精美,兽嘴处正有水珠滴落。
秦氏只当是某种造型奇特的茶壶,伸手便要去接水喝。
“那个不能喝呀!”
小公主由嬷嬷抱着,正好看见,连忙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地提醒:
“那水是给花花喝的,不是给人喝的!”
周围贵妇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低笑。
有人捂嘴笑道:
“世子妃,那是西域进贡的机巧浇花兽,里头的水是掺了沤肥的,可万万不能喝啊!”
秦氏的手僵在半空,脸“唰”地涨得通红。
被一个奶娃娃当众纠正,她心中的邪火再也压不住。不仅不领情,反而恶狠狠地瞪着小公主,冷声道:
“公主!本世子妃再怎么样,也是你的长辈,你怎可当众取笑于我?未免太没有规矩……”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威严的声音便从前方传来。
“笑话!你算什么长辈?!”
不知何时,太后竟然已经折返回来,面沉如水。
“你是襄亲王府的吧?哀家知道你,一个盐商之女,仗着几分姿色,爬进王府,就真把自己当成金枝玉叶了?”
秦氏原本以为太后已经走远,见状登时变了脸色:“太后恕罪,臣妇不敢……”
“不必多言了!”太后冷笑着摆了摆手:
“冲撞公主,以下犯上,给哀家狠狠地打!让她知道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皇家规矩!”
“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应声上前。
“啪!啪!啪!”
左右开弓,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顿时响彻御花园!
二十个耳光,打得秦氏眼冒金星。
她两边的脸颊迅速肿起,嘴角渗出血丝,瘫倒在地。
“拖出去,别污了宫里的地。”太后厌恶地挥了挥手。
几个太监将人拖出去,快步追上还没来得及出宫的襄亲王妃。
襄亲王妃一听事情始末,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晕死过去,破口大骂道:
“没用的废物!蠢货!我们襄王府的脸,都被你这个贱人丢尽了!”
秦氏捂着脸,不敢多说,灰头土脸地跟着婆母出宫去了。
今日,她们本想找沈家的不痛快。
没想到,被打肿脸的竟然是自己!
……
与此同时,承乾殿前。
今日既是宫宴,也算半个国宴。
李景琰虽然不喜倭国使团,但还是将人送到门口。
然而,双方正在道别,和姬公主却忽然秀眉微蹙,身形一晃,摇摇欲坠。
“公主!”藤原秀信立刻扶住她,随后焦急地看向李景琰:
“皇帝陛下,和姬公主向来身体柔弱,恳请陛下恩准,让她暂歇片刻。”
李景琰颔首:“自然。先把公主扶去偏殿,传太医……”
话说到一半,他看着藤原等人,却露出犹豫的神色。
承乾殿离他的寝宫极近,这些人……
藤原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当即道:
“下臣相信陛下定会用心医治公主,我等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不如先行离开。”
李景琰这才点了点头:“使者放心,等太医看完诊,朕会立刻派人通知你们。”
藤原秀信当即带人离开,和姬则被扶进承乾殿偏殿。
沈令仪在一旁看见,目光微凝,不着痕迹地给大宫女碧桃递了个眼色。
碧桃会意,悄然退下。
太医很快过来,说是水土不服,开了几服药便离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和姬公主有气无力地挥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只说想独自静养片刻。
然而等人一走,她脸上的虚弱立刻一扫而空,掀开被子,直接从后窗翻了出去。
天黑后,承乾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和姬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确认殿外守卫已经松懈后,她便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重新潜入正殿。
“哼,号称固若金汤的大靖皇宫,防卫也不过如此。”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然而,再次看到那幅《万里山河图》,和姬的心跳还是抑制不住地加速了——那是对财富、对土地的无尽渴望!
大靖的海防、军港、暗礁……全在这幅图上了!
只要记下这幅图,倭国的水军就能有的放矢,避开海防要害,长驱直入!
和姬掏出特制的炭笔和薄绢,飞快地临摹起来。
然而,她刚刚描摹完东海的海域轮廓,殿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娘娘,仔细脚下。”
“嗯。”
是沈令仪!大靖的皇贵妃!
和姬的眼睛瞬间瞪大!
她来不及多想,迅速收起工具,一个转身,躲进了那幅巨大的绢画背后,与冰冷的墙壁紧紧相贴。
下一瞬,殿门被推开。
沈令仪身着华贵的宫装,缓步入内。
她环视一圈,凤眸微眯,目光在山河图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
“碧桃,你去查查窗户,看看是不是都关好了。”
“是,娘娘。”
和姬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难道被发现了?
如果此刻被抓,那她当真是百口莫辩,甚至使团都要受到牵连!
然而,碧桃围着窗户仔细检查了一圈,回禀道:
“回娘娘,窗户皆已落锁,并无异样。”
沈令仪沉吟片刻,最终淡淡道:“罢了……许是本宫多心了。
宫中就快落锁了,你先跟我回瑶华宫拿些补品,一会儿再去看看,那倭国公主究竟怎么回事。
若是她能起身,便抓紧把人送出去,否则她在宫中留宿,本宫总归不安心。”
碧桃压低声音:“娘娘……您是怕她爬上陛下的龙榻?”
“嘘,照办便是。”沈令仪笑了笑,“走吧,先回宫。”
殿门重新关上。
和姬却不敢妄动,躲在画后,又足足等了一刻钟。
确认外头再无动静,她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大靖的皇贵妃,也不过是个只知道争风吃醋的蠢女人!
而她和姬要的,是这大靖的天下!
……
殿外,碧桃扶着沈令仪走远,低声道:“娘娘,当真不动手吗?”
沈令仪回头望了一眼承乾殿,唇边浮起冷笑:
“不必。让她看。看得越细,死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