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关于王家庄地基问题的报告书。”李南夏说着,把那份文件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风翻动着纸页,哗哗响,他扯了扯领带,下巴微微扬起,那个居高临下的姿态像在宣布什么不容置疑的裁决。“你们不是要看报告吗?这就是专家的报告。”
王大爷拄着拐杖往前挤了一步,眯着眼睛想看清那纸上的字。他不识字可他盯着那张纸,像要把那些黑字盯出个洞来。
李南夏把报告递给孙德才,孙德才接过去翻了两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那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展示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转身走到刘支书面前,把报告塞进他手里。
“贴到村委会公告栏,让整个王家庄的人都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刘支书接过报告,低头看着封面上那几个大字——“王家庄安置房地基安全性评估报告”,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质感。他没有说话,把报告夹在腋下,转过身走进村委会。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报告有什么用?报告说不行就不行?我们的眼睛看到的地好好的,你们拿几张纸就想糊弄我们?”
“对!打死也不搬!”
“不搬!死也不搬!”
一声接一声,像海浪一样涌过来,一波比一波高。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咚,像敲在鼓上。“报告书又怎么样?打死我们也不搬!”
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声音都变了调。“对!不搬!”
李南夏的脸沉了下来。他看着那些愤怒的脸,看着那些攥紧的拳头,看着那些不屈的眼睛,胸膛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嘴唇动了动,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可那眼神藏不住,鄙夷、愤怒、不耐烦,全在里面翻涌。
“真是一帮油盐不进的废物。”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几个字像冰块一样砸在空气里。
林峰站在旁边,手指在对讲机上摩挲着,等着他发号施令。那几个穿工作服的人已经上了车,工具箱收好了,车厢门关上了。警察的人墙还挡在那里,盾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李南夏转过身,拉开车门,弯腰钻进去。林峰跟着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在人群面前调了个头,驶上村道,卷起一路尘土。
孙德才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看了一眼那些还没散去的人群,看了一眼刘支书腋下那份报告,对带队的警察做了个收队的手势。
“撤。”
警察们收起盾牌,鱼贯上了车。车门一扇一扇关上,发动机一台一台响起,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工地。
人群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远去的车子,看着那道被车轮卷起的尘土慢慢落下来。
王大爷拄着拐杖,王老五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王秀英靠在王猛胳膊上,腿还在发软,可她咬着牙没有倒下去。
刘支书从村委会出来,手里拿着那份报告,走到公告栏前面,撕掉上面那张已经褪色的旧公告,把新的贴上去。
四个角按了图钉,用力按了按,确认不会掉下来。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张纸,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可他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人群慢慢散了。王大爷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
王小二的爹跟在后头,烟又点上了,烟雾从嘴角溢出来,遮住了他的脸。王老五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一步一步走回家。
车子驶出王家庄,驶上公路。李南夏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指关节一下一下,节奏越来越快,像机关枪扫射。
林峰握着方向盘不敢说话,车厢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压抑。
李南夏睁开眼睛,那些人不服。炸了楼,不服;打了人,不服;报告贴出来了,还是不服。烧不化,砸不烂,蒸不熟,煮不透,像茅坑里的石头。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印子。
“对付这帮人,必须更狠。”他的声音不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