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看到母亲那久违的笑容，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王秀英坐在轮椅上，嘴角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意从眼角的皱纹里溢出来，挡都挡不住。她盯着灶房方向，听着里面叮叮当当的响动。
“你玉珍婶在做菜。”王秀英说。
王建军点了点头。
“闻到没？红烧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王建军又点了点头。他闻到了，那味道从灶房飘出来，满院子都是，像一只手从记忆深处伸出来把他往回拽。
李玉珍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锅沿叮当响。油锅滋啦一声，菜倒进去，白烟冒起来，呛得她直咳嗽。她没躲，眯着眼睛翻着铲子，把那锅菜炒得油亮油亮的。
“玉珍婶，我来帮你。”王猛拄着拐杖站在灶房门口。
“不用不用，你坐着。”李玉珍头都没回，铲子在锅里翻得更快了。
王猛没进去，站在门口看着李玉珍的背影。她在灶台前忙活，腰上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全是汗。可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玉珍婶，您歇会儿吧。”王猛说。
“不累。”李玉珍把锅盖盖上，转身去切葱。“今天高兴，多做几个菜。”
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李玉珍揭开锅盖，铲子翻了两下，又盖上。她切葱的手在抖，刀在菜板上剁得咚咚响，葱段滚了一案板。
王秀英坐在轮椅上，盯着灶房门口。“玉珍，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李玉珍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笑。
王老五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在桌边坐下，旱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他把烟袋拿下来放在桌上，盯着灶房门口，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道光穿过云层的缝隙，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那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红烧肉上。油烟弥漫，香气四溢，李玉珍端着菜从灶房出来，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摆了满满一桌。
“吃饭了！”李玉珍把最后一道菜放在桌上，解下围裙擦了擦手。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王秀英坐在轮椅上，李玉珍坐在她旁边。王老五坐对面，王猛坐他旁边。王建军挨着母亲。没有人说话，各自端起碗。
王秀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眼泪下来了。
可她笑着，笑着流泪，流着泪笑。那些年受的苦、流的血、断的腿，都在这碗红烧肉里了。
这是幸福的泪水，王秀英擦了又擦，擦不干净。李玉珍往她碗里夹菜，说吃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王老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可他笑了。
过了一段时间，王猛在镇上找了份工作，给一家建材店送货。老板姓周，人不错，看王猛腿脚不利索，说你别干重活，就送送货，骑三轮车，不远。
王猛答应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骑着他那辆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从王家庄骑到镇上。后斗里装着水泥、沙子、瓷砖、木板，满满当当的。他蹬得慢，可他不歇，一步一步往前蹬。
太阳晒，胳膊晒脱了一层皮，脸晒得黝黑。有人问他累不累，他抹了一把汗，笑着说累，但踏实。
“以前躺在医院里，动不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现在能骑车了，能干活了，能挣钱了，心里踏实。”
王建军去建材店看他。王猛正在卸货，一袋水泥扛在肩上，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来。他看到王建军，把水泥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说哥，你怎么来了。
王建军问他累不累。王猛摇了摇头说不累，嘴唇干裂起皮。王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王猛接过去拧开盖子咕嘟咕嘟灌了半瓶，抹了抹嘴。
“哥，我挣钱了。”王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有一块的，有五块的，有十块的，攥成一团塞进王建军手里。“给秀英婶买点好吃的。”
王建军看着手里那团皱巴巴的钞票，攥着那把钱。王猛盯着他，眼睛亮闪闪的，不像以前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一动不动，不像以前躺在床上手指动一下都让人激动半天。
“你自己留着。”王建军把钱塞回王猛手里。
王猛急了，又要塞回去。王建军按住他的手，说秀英婶不缺吃的，她缺你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