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七八天，韩岳的伤口总算痊愈了，又重新揽过了一天三顿饭的差事。
而许乐的事，也像一阵风从杏花峪刮过，卷走了些什么，又什么都没留下，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村里再没人提起她，大伙儿每日照常上工下工，疲于奔命的讨生活，哪还有多余的闲心去管旁人的那点破事？
知青院里，也像是刻意要淡化她的存在，无人再提及，只在偶尔看见肖冬梅时，才会隐约浮起一点影子。
肖冬梅在许乐出事后，被杨向前叫去约谈敲打了一番，回来就病倒了，又发烧又呕吐，折腾得不轻。
等到能下炕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不过，倒是没了从前那副赖唧唧、怯生生的模样，干起活来比过去有精神多了，就是话少了，沉默的像一道影子。
吴燕却活泛起来，她情商高，很快便跟孟春草、齐玉珍玩到了一块儿，还时常做些小零食送给其他知青，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有压力，也不叫人反感。
周乔每次收到，转头便回一份礼。
她让系统查过吴燕的背景，在这个时代也算有些复杂，吴燕家依附于陆征家，之所以跟着陆征来下乡，也是家里安排，任务就是照顾陆征这位大少爷。
没错，陆征背景显赫，确实有傲的资本，只是今年政策上有些变动，眼光长远的家族嗅到了其中暗含的变数与危机，提前布局，这才有了陆征这般金贵人出现在山旮旯里的稀奇事。
更稀奇的是，他不但扛住了身份上的落差，还熬过了种地的辛苦，除了洗衣做饭要吴燕帮忙，其他的农活，他都渐渐学得有模有样。
男知青们也慢慢接受了他，下工回来，几人时常聚在一起打牌，相处越发融洽。
要说表现最好的，还是郑远，他不仅活儿干得好，人缘也好，跟村里人没多久就能说说笑笑、打成一片。
连杨向前见了他，都笑呵呵的夸一句，“长得精神，勤快能干，还团结同志，是个好小伙儿！”
跟他一比，江向东就低调的像是隐身了，除了上课，他几乎不跟村里人打交道，男知青们凑在一起玩牌，他也只是拿本书坐在旁边充当替补。
不过他教得确实好，高年级的孩子跟着他学了一个月，月考时数学成绩就有了大幅提高，把家长们激动坏了，提起他赞不绝口，连他的寡言低调，都被说成了聪明内敛、默默耕耘的优点。
日子就这样不慌不忙的走到了五月。
天热起来，杏树上结满了青果子，一颗颗乒乓球大小，藏在叶子后面，有不懂事的孩子摘下来咬一口，酸得哇哇大哭。
今年依旧少雨，尽管村民们挑着水桶人工浇了一遍，收成还是不理想。
杨向前每次去地里摸麦穗，眉头都忍不住拧成一个疙瘩，产量低，就意味着交了公粮之后，村民们辛苦半年，分到手的却没几斤麦子。
好在本村有副业撑着，比起别的大队，日子还是要好过那么一点。
再者，周乔也给力，天天进山采药，拿去公社换钱，最多的一次卖了五百多块，把杨向前乐得好几天走路都打飘。
村民们更是高兴，看周乔像看财神爷。
就在这样和谐的氛围里，村里突然来了五个人，暂时被安排住在村尾的闲置房，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村民们免不了议论纷纷，
“还不明白？那些人是来接受历练的……”
有人悄声问，“啊？”
“不知道，大队长也不说，不过俺瞧着那些人身份不简单，穿得破破烂烂，可那一身气质……藏不住。”
“应该是知识分子吧？俺瞅着文质彬彬的，像读书人，还戴眼镜呢。”
“嘘，快别说了，大队长可是早敲打过了，让咱们离远一点，省的惹麻烦。”
这件事在知青院里，却是讳莫如深。
连许筝觉得不对劲，也只敢私下里跟周乔念叨几句，还得压低了嗓子，生怕隔墙有耳。
周乔提醒她，“没事别去，若是在外面碰上了，也不要有来往。”
许筝老实应下，因为姚牧川也反复叮嘱她了，最好一点交集都不要有，以防惹祸上身。
在村里热热闹闹的传了几天，便也渐渐凉了下去。
村民们的好奇心有限，新鲜劲儿一过，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那五个人像是被遗忘在了村尾的那排矮房子里，日出时不见人影，日落时也悄无声息，偶尔有人远远的看见他们出来打水或劈柴，也是低着头、弓着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杨向前倒是上了心，隔三差五就去转一圈，嘴上总是说着“监督他们改正错误”，实则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是担心那些人不老实，去盯着的。
他回来之后脸色总是不太好看，但从不跟人多说什么，只是烟抽的比平时勤了些。
周乔每天进山采药。
每次经过，她都会不自觉的放慢脚步，余光扫过那扇总是半掩着的木门。
门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几声低沉的咳嗽，沉闷而克制，像是怕惊扰了谁。
“统子，”她好奇的盘问，“你咋不催着我去助人为乐了？”
系统讪笑，“这事儿不能急，等他们的存在，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忽略掉时，你再出现才最为合适。”
周乔挑眉，“这么说，还有人在盯着他们了？”
系统顿了下，“嗯”了声。
“可杨队长去的很勤啊，依他的政治敏感度，不应该如此吧？你能查到他每次去，都干什么了吗？”
“就是那些事儿呗，批评教育一顿，他可是老同志了，不会犯低级错误，监督这个幌子还是很好用的，也合乎上面的要求，他不怕盯。”
周乔了然，心里也安稳大半，不过，杨向前能正大光明的去，她却是不行的，以后即便要帮忙，也得偷偷摸摸的搞地下活动。
她好奇的又追问了句，“他们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系统查了一会儿，语气有些犹豫，“档案上写得模糊，只知道是从省城下来的，具体的暂时查不到相关信息。”
周乔皱了皱眉，也没再多问。
周乔没有再问，她心里清楚，这个年代，很多事情不是她该碰、能碰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躲就能躲得开的。
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周乔从山里回来的晚了些，村民们都下工了，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飘起饭菜香。
她背着药篓快步往村里走，经过牛棚附近时，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比以往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她脚步一顿，犹豫了两秒，还是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来步，身后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一道惊慌的声音，“老赵！老赵你怎么了……”
周乔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慌张、凄切、绝望，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
“宿主……”系统冒出来，不过，语气有点迟疑，“他病的有点重，要是不管，很可能抗不过去了……”
周乔问，“那你让我帮吗？”
“我不知道，现在不是好时机，要冒很大风险……万一你被盯上……得不偿失……”
听得出，系统也很纠结，想让她帮，却又怕把她搭进去。
周乔笑了，“统子，你变了，之前，你让我助人为乐，从不计后果，哪怕前面是万丈悬崖，你也要我必须善良的冲上去，好像我的命就不是命……
现在终于也为我考虑了？知道善良也得掂量自己的本事，没那个能力，强行助人为乐，不光会把自己搭进去，还可能拖后腿，让事情更糟糕。”
所以，善良没错，但也得分情况，分场合，不管不顾的善良，终将害人害己。
系统喃喃道，“大概，被许乐的事刺激到了吧？”
周乔闻言，怔了下，果然，想改变某种想法，拉个对照组，找块磨刀石，远比苦口婆心的劝要管用的多。
牛棚里又传出几声模糊的哭声。
她咬了咬牙，“现在，附近有可疑的人吗？”
系统愣了下，马上道，“没有，你是想……”
不等它问完，周乔已经转身走了回去。
门虚掩着，她伸手推开，一股混杂着霉味、药味和汗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蜷着一个人，佝偻着身子，剧烈的咳嗽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