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方悦音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她只是觉得，今天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每一丝颤动，静得让她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平时，总有一个影子，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或在树梢，或在廊下，目光沉沉，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与温度。那是方夜音。
可今天，那个影子不见了。从早晨到现在，都没出现。
方悦音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却解不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她放下杯子，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庭院、树丛、屋檐的阴影。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点动静。
不是一点，是很多点。
从庭院那棵最茂盛的榕树后，转出来一个人。银发，紫眸，穿着方夜音常穿的那身黑色便装。是方夜音。
可还没等方悦音舒一口气，从旁边的月季花丛后，又走出来一个。同样的银发，同样的紫眸，同样的装扮，连脸上那略显苍白、没什么表情的细节都一模一样。
接着，是回廊的柱子后面，假山的缝隙间，甚至她斜后方那扇半开的窗户里……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方夜音”悄无声息地出现，像水银从各个角落里流淌、汇聚而来。
她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着，或近或远，紫水晶般的眼睛齐刷刷地，一瞬不瞬地，全部锁在藤椅上的方悦音身上。
空气瞬间凝滞了。风似乎也停了。
方悦音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眼前这诡异又莫名和谐的一幕——十几个，或许二十几个妹妹，像一幅幅精致又冰冷的复制画，将她包围在中心的孤岛。
她知道这是夜音的异能。以前见过一两次分身，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壮观。是失控了？还是……？
念头还没转完，离她最近的那个“方夜音”动了。她几步走到藤椅边，伸出手，目标明确——是方悦音膝上搭着的那条薄绒毯。她似乎想把它拉得更妥帖些。
可她的手刚碰到毯子一角，斜侧里闪电般伸来另一只手，啪地一下打开了她的手。是另一个“方夜音”。这个“方夜音”眼神更冷些，带着不赞同，仿佛在说：你的手太重，会惊扰她。
被打开的“方夜音”紫眸一眯，寒意骤生，毫不犹豫地反手扣向对方的手腕。
几乎同时，第三个“方夜音”从另一边靠近，目标却是方悦音手边小几上的水杯。水好像不多了，该添一点。她的手指刚触到杯壁，旁边立刻探来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用力按住。是第四个。
像是一滴冷水溅入了滚油。平静，不，是死寂的包围圈，瞬间“活”了过来。
没有言语，没有喊叫，只有肢体快速摩擦衣料的细微声响，和偶尔沉闷的碰撞声。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一个想去拿掉落在方悦音脚边的书签，被另一个扯住胳膊。
一个想调整藤椅的倾斜角度，被左右两个同时架开。
一个似乎觉得阳光有点刺眼，想移动旁边遮阳的矮屏风，立刻有手从背后勒住她的腰。
一个悄悄伸手，指尖眼看就要碰到方悦音随意垂落在椅边的一缕发丝，斜刺里猛地踹来一脚，逼得她不得不回身格挡。
争抢的范围，从毯子、水杯、书签、屏风……迅速蔓延，最后的核心目标，不言而喻——是藤椅上的那个人。
她们像一群沉默而凶悍的野兽，在争夺唯一的所有物。眼神冰冷地交锋，动作狠戾地拦截，每一个都想靠近，每一个都在阻止别人靠近。藤椅周围方寸之地，竟成了无声的战场。
方悦音起初有些愕然，随即，一种荒谬又酸软的情绪漫上心头。她看着这些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细微的差别：有的急切，有的恼怒，有的固执，有的甚至流露出一丝被同类阻挠的委屈……可她们的眼睛，看向她时，里面的东西却是一样的。
炽热，专注，不容错辨的独占欲，还有深藏其下，或许连她们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笨拙的关切。
“够了。”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微哑，却像一道无形的指令，让所有动作瞬间定格。
所有“方夜音”都停了下来，保持着或进攻或防御的姿势，转头看向她。
方悦音叹了口气，放下一直没看进去的书。她撑着藤椅扶手，慢慢站起身。这个动作让周围的“方夜音”们身体同时微微前倾，像是下意识要搀扶，却又互相制肘，僵在原地。
方悦音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圈“妹妹”，她们的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可那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攥紧的拳头，还有一眨不眨紧盯着她的眼睛，泄露了太多。
她抬起手，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向着离她最近的几个，轻轻招了招。
“过来。”
简单的两个字，像解除了某种封印。
最近的几个“方夜音”毫不犹豫地跨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上。稍远些的也立刻试图挤过来，不可避免地又发生了推挤和碰撞，眼神里再次冒出火星。
“都过来。”方悦音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
推挤停止了。她们似乎终于意识到，姐姐的话，是对“所有”人说的。
短暂的、充满互瞪的迟疑后，她们开始以一种古怪的、尽量不互相触碰的方式，向中心缓慢聚拢。最终，里三层外三层，将方悦音严严实实地围在了中间。银色的发顶在阳光下泛着相似的光泽，紫色的眼眸如同星群，从各个角度将她笼罩。
空间变得拥挤，各种清冷又相似的气息包裹上来。方悦音甚至能听到她们几乎同步的、轻微的呼吸声。
她有些想笑，又觉得心口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有点发胀。
她伸出手，这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轻轻落在正前方那个“方夜音”的头顶，揉了揉。发丝冰凉顺滑。
那个“方夜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紫眸微微睁大，随即，一种近乎餍足的神情，极快地掠过眼底。
几乎是同时，方悦音感到自己的左右手腕，腰侧，衣摆……被许多只手，或轻或重，或握或捏，悄悄地、固执地触碰、抓住。仿佛每一只手，都想要确认自己的存在，都想要分得一点点实感的联结。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自己被这片冰冷的、沉默的、却又无比灼热的“星群”包围，淹没。
阳光依旧晃眼，风不知何时又悄悄吹了起来，拂过满院的银发，和中间那人微微泛红、带着无奈纵容笑意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