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书,很久没有动。
我原以为蛛神是别的什么东西。是山里的精怪,是古老的邪灵,是那些村民编出来吓人的传说。
我没想过她是人。
一个被扔进尿盆里的婴儿。一个四岁被送上荒山的女孩。
一个被绑在村口抽打的孩子。一个被卖了一次又一次的货物。
一个被暴躁狂每天殴打侮辱的女人。
我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
上楼,平安睡的很沉,我把平安抱在怀里继续睡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我坐起来,脑袋有点昏。
下楼,做早饭。
小米粥,煎蛋,热两个馒头。平安喜欢吃煎蛋,要单面煎,蛋黄不能全熟,用馒头蘸着吃。
我一边做一边想,那丫头今天该上学了,再赖床就说不过去。
做好饭,我上楼叫她。
“平安,起床了。”
没动静。
我推开门,她还蜷在床上,还是昨晚那个姿势,抓着枕头角。
“平安?”
我走过去,轻轻推她,“起来了,上学要迟到了。”
她还是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平安?”
我加大力气推她,推了好几下。她眉头皱了皱,但没醒。
“平安!”
我开始慌了,声音都变了调,“平安!醒醒!平安!”
她不动。
怎么推都不动,怎么喊都不醒。我伸手探她鼻息——有,很平稳。摸她额头——不烫。
翻她眼皮——瞳孔正常,对光有反应。
但她就是不醒。
“平安!”
我抱住她,使劲摇,“平安你醒醒!你别吓姐姐!平安!”
她像睡死过去一样,一动不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然后我反应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来,往楼下冲。
“平安!平安你醒醒!平安!”
她在我怀里,软软的,沉沉的,呼吸均匀,但就是不醒。我踢开门,冲到街上。
路边有出租车,我随便拦了一辆,拉开门钻进去。
“医院!最近的医院!”
司机看我抱着个孩子,脸色煞白,没多问,一脚油门冲出去。
我抱着平安,手心全是汗。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我拼命感觉她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还有,还有。
“平安,你醒醒,”
我声音抖得厉害,“你醒醒看看姐姐,平安……”
她不动。
车子在路上飞驰,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她那张安静的、睡着的脸。
到了医院,我抱着她冲进去。
“医生!医生!”
急诊室的护士跑过来,看见我怀里的人,马上推了担架车过来。我把平安放上去,跟着车跑。
她们把她推进抢救室,门关上了,我被拦在外面。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门是灰色的,上面有一块小玻璃,但什么都看不见。
旁边是“抢救室”三个红字,亮着灯。
我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
有护士过来让我去办手续,我机械地跟着去,签字,交钱,再回来站着。再回来的时候,那扇门还是关着,那盏灯还是亮着。
我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从里面往外抖。腿抖,手抖,牙关也抖。
我靠在墙上,把自己撑住。
如果平安有事……
不,不会的。
她只是睡着了。她只是太累了。她只是……
我不知道。
我等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久到窗外的阳光从这边挪到那边。我一直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阿祝!”
是苏青姐的声音。
我转过头。苏青姐跑过来,后头跟着默然。她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
“怎么回事?平安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青姐看我那样,没再问,一把把我抱住。
“别怕,别怕,我来了,”
她拍着我的背,“没事的,没事的。”
我抓着她的衣服,抓得很紧。
默然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拿出手机,走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又等了很久。
那扇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我一下子冲过去。
“医生,我妹妹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我一眼。
“孩子没事。”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苏青姐在后头扶住我。
“但是……”
医生顿了顿。
我心里那口气又提起来。
“但是什么?”
“她的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
医生说,“心跳,血压,呼吸,脑电波,都很正常。但是……”
他看了我一眼。
“她醒过来之后,状态不太对。”
“什么意思?”
“她现在的认知能力,”
医生说,“大概相当于三四岁的孩子。而且非常怕生,任何人靠近她都会尖叫。”
我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
医生摇头。
“不知道。我们做了全面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病变。她的脑子是正常的,但功能上……好像退回去了。”
“那什么时候能恢复?”
医生又摇头。
“这个……不好说。可能很快,可能很慢,可能……”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她在哪儿?”我问。
“在观察室。”
医生说,“你可以进去看看,但要小心,她现在很怕人。”
我往观察室走。
苏青姐和默然跟在后面。
到门口,我从窗户往里看。
平安缩在墙角。
那个墙角,最里面那个,靠着窗户。她蜷成一团,抱着膝盖,把自己塞进那个角落里。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门口的方向,浑身都在抖。
有人靠近她就尖叫。
护士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不敢动。
我推开门。
平安一下子看过来。那双眼睛,平时亮亮的,总是看着我的那双眼睛,现在里面全是恐惧。
她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像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平安。”我轻轻叫她。
她没反应。
“平安,是我,是姐姐。”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慢慢变了一点。变成了什么?我说不清。但她没尖叫。
我慢慢走过去。
一步一步,很慢很慢。每走一步,我都停下来,看看她的反应。她不叫,就那么看着我,浑身还在抖。
走到离她一米远的地方,我停下来。
“平安,”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你还认得姐姐吗?”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
她从那个角落里爬出来,朝我爬过来。爬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
“姐姐——”
她哭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那种憋着的、发抖的、闷在嗓子里的哭。她把脸埋在我怀里,整个身子都在抖。
“姐姐——我好害怕——”
我抱着她,抱得紧紧的。
“不怕,不怕,姐姐在这儿。”
她哭。哭得一抽一抽的。我摸着她的头,一遍一遍说“不怕”。
苏青姐和默然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过了很久,她哭够了,不哭了。但她不松手,就那么抱着我,把脸埋在我怀里。
“平安,”我轻轻说,“你看看,苏青姐也来了。”
她摇头。
“默然哥也来了。”
她还是摇头。抱得更紧了。
“不要,不要别人,只要姐姐。”
我抬头看苏青姐。她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默然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又看看平安,把烟掐了。
那天下午,我们办了出院。
医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但身体没事,可以回家观察。如果有什么变化,随时再来。
我抱着平安出医院。
她一直抱着我,不松手。谁要靠近她,她就往我怀里缩。苏青姐试着跟她说话,她不吭声。
默然递给她一块糖,她看了一眼,不接。
回到画室,我把她放在沙发上。
她坐在那儿,看着四周,眼睛里全是陌生。这明明是她住了这么久的地方,但现在看着,像第一次来。
“平安,”我指给她看,“这是客厅,你平时看电视的地方。那是厨房,姐姐做饭的地方。那是楼梯,上楼就是我俩的房间。”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但眼睛里没有认出什么东西。
“平安,”我问她,“你饿不饿?”
她想了想,点头。
“姐姐给你热饭,早上做的,还没吃。”
我去厨房热饭。她从沙发上下来,跟着我,一步都不离开。
我走一步,她跟一步。我停下来,她就站在我旁边,抓着我的衣角。
热好饭,端到桌上。
她坐在那儿,看着碗里的粥和煎蛋。
“吃吧。”我说。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里。然后她抬头看我,笑了。
“好吃。”
那个笑,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心里酸了一下。
吃完饭,我带她上楼。
推开房间的门,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这是我们的房间。”我说。
她走进去。走到床边,摸摸枕头。走到书桌前,摸摸椅子。走到衣柜前,摸摸门。
然后她回头看我。
“姐姐,我的东西呢?”
“什么?”
“我的东西。”她指指书桌,“那些画,那些本子。”
我心里一动。
“你记得那些?”
她想了想,点头。
“记得一点。”她指着床头的娃娃,“那个,你送的。”
“还有那个。”
她指着墙上的一张画。那是她画的,画的是我和她,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画得很丑,但我一直留着。
我走过去,抱住她。
“平安。”
“嗯?”
“你还记得什么?”
她想了想。
“记得姐姐。记得苏青姐。记得……”
她皱起眉头,想得很用力。
“记得有个人,高高的,不爱说话。”
“默然哥?”
“默……然……哥。”她念了一遍,摇头,“不记得了。”
我松开她,看着她。
“那你记得……九思吗?”
她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摇头。
“不记得。”
我心里沉了一下。
现在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说,“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事。”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平安睡在我床上。
她抱着我,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姐姐。”
“嗯。”
“我刚才好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认识我了。”
我愣了一下。
“怎么会?”
“那些人,”
她说,“那些穿白衣服的,她们看着我,我不知道她们是谁。我叫她们,她们不应我。我以为……我以为你把我也丢了。”
我喉咙堵住了。
“不会的。”我说,“姐姐不会丢你。”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肩膀上湿了。她在哭,悄悄地哭,不让我知道。
我没戳破。就那么抱着她,拍她的背。
“平安。”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姐姐都在。”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骗人。”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以前也这么说。”
她的声音闷闷的,“然后你就走了。好久好久不回来。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我抱紧她。
“对不起。”
她不说话。
“以后不走了。”
她还是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睡着了。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平安突然恢复,又突然退回去。医生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知道。
是因为那个诅咒,是蛛神干的。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苏青姐和默然又来了。
九思也来了。他刚出院没多久,脸色还不太好,但听说平安出事,非要过来看看。
平安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姐姐,他们是谁?”
我指着苏青姐:“这是苏青姐,你以前最喜欢她的,她给你买好吃的,带你去玩。”
平安看着苏青姐,不说话。
苏青姐蹲下来,笑着看她:“平安,不记得我了?”
平安往后缩了缩。
“你以前叫我苏青姐姐的,”苏青姐说,“你忘啦?”
平安摇头。
“不记得。”
苏青姐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没关系,慢慢就想起来了。”
我指着默然:“这是默然哥,你以前叫他默然哥哥。”
默然站在那儿,看着平安。
“平安,平安记得我吗?”
平安看了很久默然。
然后平安突然说:“我记得你。”
我们都愣住了。
“你记得我?”默然问。
平安点头。
“你救过姐姐,好多次,具体我记不清了,但是你救过姐姐。”她说。
默然的表情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