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姜莞正陪在她身边端茶递水。
消息是贴身伺候顾玉莹的丫鬟偷偷送出来的。
一进门便跪在地上哆嗦着禀报。
吴氏听完当即扔了手里的茶盏,瓷片碎了一地。
姜莞垂着眼,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她将新取来的热茶轻轻放在桌上,顺手把翻倒的杯托扶正。
“咳咳……好个不孝子!为了个余歆玥,顶撞我还不够,现在连自己妹妹都关?”
吴氏气得捶床。
“真是白养他这么大!”
旁边的婢女急忙拍背顺气,另有人跑去请大夫。
可她挥手把人都赶开,撑着床沿坐直身体。
“谁给他的胆子?谁准他这么对我的女儿?!”
她这一辈子,生了两儿一女。
头胎诞下大儿子,本该欢喜无限。
谁知产后大出血,差点丢了性命。
大夫诊断说元气大伤,经脉受损,从此再难有孕。
后来勉强生下顾承煊,已是拼尽全力,落下一身病根。
等到顾玉莹落地时,所有人都说这是老天开眼,让她绝境逢喜。
因此对这个小女儿,简直是捧在手心疼。
大儿子走后,她更把全部念想都放在顾玉莹身上。
无论顾玉莹提什么要求,只要开口,必定应允。
如今府里上下都知道,谁得罪了顾玉莹,便是与侯夫人作对。
“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要把我也关起来,就为了护着他那个心肝宝贝的余氏!”
吴氏腾地站起来,抬脚就要往外冲。
裙角扫过香炉,带倒了一只青铜小鼎,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门外侍立的奴才们纷纷低头避让。
“母亲且慢!”
姜莞急忙拦住。
“承煊这么做,必是有他的考量,您先稳住,别坏了大局!”
她一个箭步跨上前,双臂张开挡在门口。
吴氏怒视着她,喘息粗重。
“还有十来天就是宫里的秋宴了,府里上下都得带着家眷进宫露脸。六妹妹如今这副样子闹个不停,万一二弟妹受了惊吓动了胎气,回头老爷子追究起来,谁都扛不住这个责任。”
门外的日影斜照进来,在她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姜莞坐在吴氏身旁,语气平缓地把顾承煊跟她讲过的种种利害关系,一条条掰开揉碎说给婆婆听。
她提起朝廷近来整顿勋贵之举,说起皇上对各府内宅纷争的严查态度。
又讲到今年秋宴不同以往,皇后有意考察各家妇德。
刚听说顾承煊要带余歆玥一起出席宫宴的时候,她心口像被火烧了一样。
她恨不得那个贱人立刻倒下,最好一觉睡过去别醒来。
那样她就能顺理成章代替她进宫。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每当看见余歆玥出现在主院,她都忍不住计算对方。
夜里没人时,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能悄悄在楼梯上做点手脚,或者往茶水里添点东西,让人不小心滑倒流产。
可最后她还是忍住了。
不能乱来,一旦出事牵连到顾承煊,打乱了他的安排,倒霉的只会是她自己。
“连你也帮着外人说话?”
吴氏转过头瞪着姜莞。
“你不提你公公我还好,一提起他就烦!”
“余歆玥那丫头本该在祠堂好好反省,谁让他非让承煊把她接回来享福?简直是自找麻烦!”
吴氏越说越激动,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桌角。
“母亲别恼了,您一生气我这儿也跟着揪得慌。”
姜莞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先服侍您用饭,等会再去瞧瞧六妹妹,劝她几句。”
“还是你贴心。”
吴氏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
“行吧,要是真让玉莹闯出什么祸来,也不好看。”
她的情绪稍稍平复,语气也缓了下来。
“要是哪个多嘴的仆人把这事嚷出去,指不定还坏了她将来的婚事呢。”
吴氏皱着眉,对府中流言蜚语颇为忌惮。
“她从小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去劝劝她,别让她一根筋走到黑。”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母亲放心,我心里有数。”
姜莞温顺地扶她坐好,亲手布菜。、
每一筷子都挑的是吴氏爱吃的,摆放的位置也恰到好处。
宁宣侯夫妇现在就剩顾承煊一个儿子撑门面。
就算余歆玥真的没了,他们顶多难过一阵。
然后照样会给顾承煊另娶个出身清白、背景相当的姑娘。
人选不会由顾承煊决定,而是由两位长辈亲自挑选。
就算顾承煊再不情愿,长辈压下来,他也逃不掉。
她甚至能想象得出,要是顾承煊敢提一句要娶她。
那两位老人会有多震怒,当场就得掀桌子。
她若想光明正大地坐上世子夫人之位,唯一的路只有一条。
那就是让那两位老人彻底瘫在床上。
只有那样,她才能掌握府中的话语权。
一切必须按计划进行,不能提前暴露任何痕迹。
想到这儿,她又笑着给吴氏夹了一筷子菜。
最近吴氏火气越来越旺,脸色发青,眼白泛红,离中风怕是不远了……
只是宁宣侯那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
府中守卫严密,饮食又有专人查验,想要动手并不容易。
晚饭后,她慢悠悠地走向顾玉莹住的小院。
才刚迈进院子,屋里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开门,我去看看六小姐。”
她走到门口,冲着守门的婆子说道。
那婆子认出是她,迟疑着开口:“大夫人,世子爷交代过……”
“世子只说不准她出门,可没说过不准别人探望吧?”
姜莞皱眉打断,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进去看看,出了事我担着,你只管开门。”
婆子连忙低头,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大夫人请进。”
屋内一片混乱,桌翻椅倒,茶盏碎片撒了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姜莞眉梢几不可见地一动,抬脚走进屋子,伸手就把顾玉莹手里的瓷碗抢了过来。
“玉莹,收收脾气。”
“你二哥啥样人你不清楚?就算你把这院子掀了,他也照样不松口。”
顾玉莹看清是她,立马扑上去抱着她哭出声。
“大嫂,呜……二哥自己讲的,最爱的就是我,怎么现在却为了别人欺负我!”
她的声音尖锐颤抖,泪水不断涌出。
“他怎么能这样?我可是他亲妹妹……”
她一边抽泣一边诉说,双手死死抓着姜莞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