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赵秀芳双手环抱着孩子,但身体明显往后倾。孩子的脸朝着镜头,赵秀芳的脸却微微侧向一边,没有看孩子,也没有看镜头。
“像在抱别人家的孩子。”周致远说。
“对。”林晚晚收回手机,“我翻过家里所有照片,赵秀芳抱林大宝的时候,都是紧紧搂在怀里,脸贴着孩子的脸。抱我的照片,一共就三张,都是这种姿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两岁之前的照片,一张都没有。赵秀芳的说法是那时候穷,没拍。但林大宝从满月到两岁,每个月都有照片。”
周致远在笔记本上写下:照片缺失,肢体疏离。
“第三个疑点,”林晚晚说,“外婆家。”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我小时候问过赵秀芳,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外婆外公,我没有。她说外婆外公早死了。我问那舅舅姨妈呢?她说都死了,死光了。”
“后来我上小学,有次写作文写《我的外婆》,我写不出来,回家问她。她不耐烦地说:‘就写死了,病死的,有什么好写的。’”
林晚晚睁开眼睛:“那时候我觉得她只是不想提伤心事。但现在想想,如果真的有外婆家,哪怕人都死了,也该有个地方吧?清明总该去上坟吧?但她一次都没带我去过。”
“一次都没有?”周致远问。
“一次都没有。”林晚晚肯定地说,“我问过,她说路远,麻烦。可林大宝长大一点后,她带着他去‘给祖宗上坟’,去的根本就是本地的一个公墓,里面埋的是林家的祖宗。我问那外婆家的祖宗呢?她说:‘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还管娘家祖宗干什么。’”
周致远在笔记本上写下:母系亲属信息完全缺失。
“第四个疑点,”林晚晚的声音低了一些,“赵秀芳对我的态度。”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重男轻女的家庭我见过,但赵秀芳对我……不只是偏心。她对林大宝是溺爱,对我……是厌恶。”
“具体表现?”
“很多细节。”林晚晚说,“比如吃饭,林大宝可以挑食,我不行。我要是说哪个菜不好吃,赵秀芳会直接说:‘不爱吃就别吃,饿着。’”
“比如生病,林大宝打个喷嚏她就紧张得不行,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她说:‘死不了,多喝热水。’”
“比如花钱,林大宝要钱买游戏机,她给。我要钱买参考书,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
她一条一条地列,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很清晰。
周致远记着记着,笔尖停顿了一下。
“这些,”他抬头看林晚晚,“你觉得已经超出重男轻女的范围了?”
“重男轻女的家庭,女儿至少还是女儿。”林晚晚说,“赵秀芳看我,有时候像看一个……累赘。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句话说出来,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第五个疑点,”林晚晚继续说,“王姨说的那半年。”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慢慢踱步。
“赵秀芳那半年到底去哪儿了?如果真的是回娘家,为什么后来再也不提?如果真的是回娘家,为什么连一张照片、一个地址都不留?”
她抬起头,看着周致远。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如果她那半年真的是去‘接我’,为什么接一个两岁的孩子,需要半年时间?”
周致远放下手机,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林晚晚说,“但我知道,正常领养孩子,不需要半年。正常回娘家,也不需要半年。”
“从现在开始,我要系统性地查。”她说,“第一步,查赵秀芳三十年前的行踪。她当时在棉纺厂工作,应该有记录。”
“第二步,查我的出生证明。如果真的有问题,出生证明可能是假的。”
“第三步,”她停顿了一下,“想办法找到当年可能知情的人。王姨是一个,但还需要更多。”
周致远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
“我可以帮忙查第一和第二步。”他说,“但需要时间,而且有些记录可能已经销毁了。”
“我知道。”林晚晚说,“能查多少查多少。”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以前她把这三十年归结于“原生家庭的不幸”,归结于“重男轻女的毒害”。
现在她不得不思考另一种可能。
如果她根本不是这个家的孩子呢?
如果她只是一个被买来的、用来满足某种需求的工具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深处。
疼,但也让她清醒。
“晚晚。”周致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睁开眼睛。
“不管查出来什么,”周致远看着她,“你是谁,是由你自己决定的,不是由你的出身决定的。”
林晚晚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疲惫,但眼神很坚定。
“我知道。”她说,“但我必须知道真相。我不能活在一个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的谎言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周致远,”她背对着他说,“你说,如果我真的不是赵秀芳亲生的,那我亲生父母会是什么样的人?”
周致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无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都改变不了你现在的样子。你是林晚晚,是你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
林晚晚转过身,看着他。
“谢谢。”她说。
这句谢谢很轻,但很真诚。
周致远摇摇头:“不用谢。我只是说了实话。”
林晚晚走回沙发,重新坐下。
看向周致远。
“我需要你帮我个忙。”她说。
“你说。”
“帮我找个靠谱的私人保镖。”林晚晚说,“不是长期雇佣,就这几天。我怕赵秀芳急了,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周致远的脸色严肃起来:“你担心她会对你不利?”
“不确定。”林晚晚说,“但她现在走投无路了。林大宝赌债缠身,李美娜要离婚,我又在查身世……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周致远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安排。”
“谢谢。”
林晚晚说完这两个字,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