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着。”盛聿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
“你也没睡。”苏夜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前方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暗沉的石林，“守夜排班没有你。”
“睡不着，出来转转。”盛聿珩侧过身，靠在一根矮石柱上，瑞凤眼里带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白天用了太多雷，能量回笼的时候反而让人精神。像喝多了浓茶。”
“那你不该出来吹风，应该躺着闭眼等它自己回落。”
“躺了一会儿，没用。”盛聿珩弯了弯嘴角，“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转来转去停不下来。”
苏夜没接话。
她等着他说下去，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上。
那几根手指轻轻蜷着又松开，指间没有电弧跳跃，但那股电流残留的微光偶尔会在他的甲缘处闪一下，像一只困在瓶中的萤火虫。
“白天那件事，你让他们先走了。”盛聿珩说，“你让时野和良屿带着其他人往前撤，自己留下来等我和风黎收拾裂缝的残局。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但我这次才注意到。”
“走都走完了，你现在才说注意到？”
“以前是看见了，没往心里去。”盛聿珩的瑞凤眼在夜色中微微眯了一下，
“我这个人，看别人的东西看得很细，但看人的时候习惯先保持距离。白天那道裂缝处理完之后，我靠在石壁上闭眼休息，听到你跟风黎说‘你先走’，然后你一个人蹲在裂隙边上确认底部残余能量消解干净了才追上来。”
他顿了顿。“你在确认后面的人不会因为你们没扫干净的残局出事。”
苏夜没有否认。“扫干净了再走，省得回头。”
“一般人不会这么干。”盛聿珩说，“大多数人在那种情况下会想着赶紧离开那片区域，离得越远越好。但你蹲在那里，一寸一寸地把残余能量点全部碾碎了才起身。”
苏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说这些，就是想夸我？”
“不全是。”盛聿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刻意的妖冶，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是想跟你说，我以前觉得你是个很会装的人——装弱、装乖、装什么都不会，然后在关键的时候忽然亮出底牌把人打懵。我对你感兴趣的，一直是那些底牌。”
“现在呢？”
“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盛聿珩的瑞凤眼落在她脸上，目光比平时少了那层隔膜，“你蹲在裂隙边上碾能量点的时候，没装什么。你就是那么做了。”
苏夜沉默了两秒。夜风从石柱的缝隙间穿过，带来一丝极淡的、像铁锈被露水打湿的气息。她的手指在袖口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盛聿珩。”她说。
“嗯。”
“你白天从裂缝底部把雷压进去的时候，你也没装。”
盛聿珩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那道雷是从掌心炸开的扇形扩散，不是直线射入。”苏夜继续说，
“那种释放方式对施术者的能量控制精度要求极高，稍有不稳就会反噬自身。你选择那种方式，是因为你知道裂缝底部的能量场在收缩过程中有多个反射面，只有扇形扩散才能覆盖全部回弹路径。你平时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但你动手的时候，你比谁都算得精。”
盛聿珩看着她。那双瑞凤眼里的笑意褪了一点，露出一层更真实的东西，像一层薄霜被手指的温度融化了一小片。
“你在观察我。”他说。
“你也在观察我。”苏夜说，“扯平了。”
夜风又吹了一阵。石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共鸣音，像某块巨大的岩石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苏夜。”盛聿珩站直身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你白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用别的方式处理那道裂缝？”
“比如？”
“比如让我用雷从外部尝试切割能量路径，而不是让我把雷压进去做深轰。”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裂缝底部的结构一旦被从内部撕裂，那道裂隙就会永久闭合。你当时应该能推断出这一点，但你什么都没说。”
苏夜看着他：“你能做到深轰，所以让你做了。”
“你就不怕我伤到自己？”
“你既然主动走到裂缝边缘，你就是算好了自己能做到。”苏夜的语气很平，“你不是那种会拿自己去赌的人。”
盛聿珩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比之前深了一点，带着一种像被看穿了之后反而松了口气的意味。“你确实在看人。”他说，“而且看得比我想象中准。”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两个人站在石柱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夜风在他们的脚边卷起一小片细碎的石屑，打着旋又落下。
远处凹地中那簇营火的余烬闪了一下，像眨了眨眼。
苏夜没有回头，但她的听觉捕捉到了凹地另一个方向的细微动静。
那种动静和风声、石屑声都不同，是一种有节律的、被刻意压制的呼吸声。
从凹地另一侧那根较粗的石柱后面传过来，距离她大约十五步。
她没有转头去看。她知道那是谁。
她收回目光，在夜色中站直身体，侧过脸朝盛聿珩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走。”
盛聿珩从石柱上直起身，没有多留。
他转身朝凹地方向走了几步，脚步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凹地入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朝后微微摆了摆手，然后消失在了营火余烬的光晕边缘。
苏夜没有立刻回去。
她站在原处，让夜风从她脸侧吹过去，一直等到那个从石柱后面传来的呼吸声重新变得平稳且缓慢，才转身迈步往回走。
她走过那根较粗的石柱时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她的目光平视前方，余光没有偏移，但她知道那道呼吸声的主人就靠在石柱背面，在夜色中安静地听完了她和盛聿珩全部的对话。